「臣只记得那个发音。」
「像是……」
赵七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罗……罗嘛』。」
扶苏把那块鹰旗残片轻轻放回桌上。
他站了起来。
走到那幅世界舆图前面。
他的目光,从东边的大海开始,缓缓向西移动。
越过关中。
越过河西走廊。
越过西域。
越过那片巨大的空白。
最终,停在了那两个用小字标注的名字上。
罗马。
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一支朱笔。
蘸了墨。
然后在那两个字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朱红色的墨汁在帛书上洇开。
章邯站在一旁,看着扶苏的动作,只觉得心头发紧。
他从来没见过主公用这种眼神看一个名字。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扶苏放下朱笔,转过身,看着赵七。
「你说他们的方阵,像一堵墙?」
「是。」
「箭射不穿?」
「射不穿。」
「骑兵冲不动?」
赵七的眼眶红了。
「冲……冲不动。」
「三百骑兵,活着回来的,只有臣一个。」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桌前,把那柄罗马短剑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
「好剑。」
他说。
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章邯。」
「在。」
「把这柄剑和这块鹰旗,收好。」
「以后有大用。」
章邯应了一声,小心地将两样东西重新包好。
扶苏重新坐回桌前,目光又一次落在舆图上那个朱红色的圈上。
罗马。
他很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麽。
这是一台高效的战争机器。
而此刻,这台机器的先遣部队,已经出现在了大秦的商路上。
「赵七。」
扶苏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那支军队大约三千人?」
「是。」
「你觉得,他们是来做什麽的?」
赵七愣了一下。
「臣……臣不知道。」
「但他们占了疏勒以西的那片绿洲,好像……好像不打算走。」
「还在修营寨。」
扶苏点了点头。
不打算走,还在修营寨。
那就不是普通的侦察部队,而是一支先遣军。
是罗马向东扩张的触角。
他们已经踩到了大秦的地盘上。
扶苏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想一件事。
东边,造船。
西边,罗马。
两件事,不能同时干,至少现在不能。
「章邯。」
「在。」
「给蒙恬写一封信。」
扶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西域商路暂时封闭,所有商队即刻撤回玉门关内。」
「第二,从北疆抽调五千精骑,移驻敦煌,加强西线防务。但不主动出击,不与对方发生大规模冲突。」
「第三。」
扶苏顿了顿。
「让他派最好的斥候,化装成商人,深入西域,把那支军队的一切都给我查清楚。人数,装备,指挥官,补给线,来路,去路。我要知道他们的一切。」
章邯点头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扶苏叫住了他。
「再加一条。」
「告诉蒙恬,在我没有下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向咸阳上报此事。」
章邯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主公,这是为何?」
「父皇病重。」
扶苏的声音很轻。
「这个消息要是传到咸阳,那些老臣会慌,慌了就会乱,乱了就会给我添麻烦。」
他看了一眼舆图上那个朱红色的圈。
「罗马,是我的敌人。」
「但不是今天的敌人。」
「今天,我要先把船造出来。」
章邯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点头。
「诺。」
他走了。
屋子里只剩扶苏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面对舆图。
东边是大海与黄金,西边是沙漠与铁蹄。
而他只有一双手。
扶苏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先东后西。
先把倭国的金子搬回来,充实国库,再用金子养兵,养船,养匠人。
等到舰队成型,国力恢复,军队换装。
到那时候,再回过头来,跟罗马人好好算这笔帐。
但在那之前,西线必须稳住。
不能让罗马人再往东推一步。
扶苏睁开眼,拿起朱笔,在舆图上敦煌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
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锁死。
笔锋刚落,帐帘又被掀开了。
又是章邯。
但这一次,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主公。」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咸阳宫来了加急密使。」
扶苏的手停住了。
「说。」
章邯的嘴唇动了动。
「密使说……」
「陛下的身子……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朱笔从扶苏的手指间滑落。
落在帛书上,溅出一小朵红色的墨花。
他没有去捡。
他就那麽坐着,看着面前那幅舆图。
东边是海,西边是敌人,而身后的咸阳……父亲快撑不住了。
扶苏站了起来。
他走到木屋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黄昏。
海面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
船坞里铁锤敲击木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
扶苏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章邯说了一句话。
「备马。」
「回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