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行不通,于是不知道哪个活王八开始带头把死了的孩子煮了吃。
刘子成见过那锅汤,白花花的,什麽也看不出来。他吐了三天,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子成哥!」旁边,壮汉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刘子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蹲在树下的汉子。都是村里的人,都是饿得皮包骨头的人。
「子成兄弟……」他们看着刘子成,眼睛里没有光,像一群等死的鬼。
刘子成忽然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着那些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弟兄们,不能再等了。」
旁边,那个壮汉闻言微微一愣:「不能等什麽?」
「不可等死!」刘子成看着众人咬咬牙说,「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官府不管我们,朝廷不管我们,老天爷也不管我们。我们只能自己管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北边的山里,有几百号人。都是活不下去的。他们在山上开了荒,种了些粮食,虽然也不够吃,但至少还能活。我打算去投他们。」
那壮汉犹豫了一下:「那是造反……」
「呵,造反?!」刘子成忽然笑了,他的脸笑得很难看,「老子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怕造反?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死得痛快些!!」
话音落下,刘子成转过身看着村口那条路,「愿意跟我走的,天黑就上路。不愿意的,留下等死!」
「我的好哥哥呀!」眼见刘子成心意已决,那壮汉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哥,先别上山……前些日子我去集市讨饭,听路边说书先生讲,当今圣上落水,怕是撑不住了!」
「等新皇帝一登基,少不得大赦天下。咱们再熬几日,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啊。」
刘子成大眼一瞪,厉声喝道:「信那些空话,不如信自己手里的家伙!兄弟们——想不想活个痛快,当一回他梁山好汉?!」
……
刘子成没有去北边,他走到半路,听说洛川山里有人举了旗子。领头的是个姓韩的,已经聚了好几千人,占了几个山头;官府派兵去打,打不过。
他就带着人往洛川去了。
领头的人叫韩延年,是个铁匠,长得五大三粗,胳膊比刘子成的大腿还粗。他看了刘子成一眼,问:「你是干什麽的?」
「种地的。」刘子成死死盯着对方,冷漠地开口道。
「种地的不好好种地,跑山里来干什麽?」
「地旱死了,种不了了。」
韩延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会打铁吗?」
「不会。」
「会杀猪吗?」
「不会。」
韩延年笑了,笑得很粗犷:「那你他妈会什麽?」
刘子成想了想,说:「我会饿。饿得受不了了,就想找口饭吃。」
韩延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刘子成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道:「好!会饿就行!谁他妈不是饿出来的?」
………………
注1:乾隆《洛川县志》记载:「陕西诸郡大旱疫。刘子成丶韩延年聚众为乱,攻陷洛川县城,声势张甚,震动旁邑。未几,官军讨平之。」
注2:嘉庆《延安府志》原文(府级志书)——「延安属境大旱丶大疫,洛川贼刘子成丶韩延年倡乱,破县城,寻为官军所灭。」
注3:两志均并提刘子成丶韩延年,明确为正德十六年(嘉靖即位当年)洛川民变首领……这个韩延年为副手/同党,无单独传记,仅与刘子成连名记载。另外,明《武宗实录》《世宗实录》未载此小规模民变,仅存于陕西地方府丶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