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年号已定,臣等即日拟诏,颁行天下。此外,登基诏书当赦免天下,蠲免各省积欠钱粮,以彰新君之德;臣已着人草拟,请陛下御览。」
眼见毛澄捧着那张写着「嘉靖」的黄纸退回班列,杨廷和简单整理了一下梁冠,向着朱厚熜拱手说道。
朱厚熜见到此状之后微微地点了点头,正色开口道:「阁老费心。赦免之事,朕无异议。」
「只是蠲免积欠,当分轻重缓急,不可一概而论。陕西丶山西丶河南近年灾荒不断,百姓困苦,这些地方的欠粮,可酌情多免一些;江南丶湖广稍好,少免一些。阁老以为如何?」
杨廷和微微一怔,没想到新君对各省情形竟有如此细致的了解。
他连忙道:「陛下圣明。臣回去便命人重新拟定,明日呈陛下御览。」
「退朝!!」
……
几乎就在嘉靖君臣即将大赦天下的同一时间里,在距离京师一千多里的陕西发生了这个「太平盛世」本不该发生的骇人事件。
洛川。
秋日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白晃晃的,没什麽热气。
风卷起黄土,铺天盖地,打在脸上像刀子。
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一个黝黑壮汉蹲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把干土。
土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被风一吹,什麽都没剩下。
黝黑壮汉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发慌,胃里像有团火在烧。
「他娘的,我捶死你这破天!!」黝黑壮汉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最后一把土扔在地上。很显然,老天爷并没有如他所愿。
旁边蹲着一个与黝黑壮汉同龄的汉子,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真实年龄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岁。
「子成大哥,这天要是不保佑保佑的话,咱们……还能撑多久啊?!」他看了一眼旁边黝黑壮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黝黑壮汉唤作刘子成,闻得此言之后,他并没有答话。
无他!只因为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须知道,去年大旱,夏粮颗粒无收;秋粮种下去,又旱死了。
指望今年春天能下场雨,结果一滴都没有。
地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奈何,高高在上的官府不管,县太爷的告示贴在城门口,道是今年税赋照缴,一粒都不能少……粮差天天下乡,抓人,锁人,打人。交不出粮的,锁了去,家里人去赎,要钱,要粮,要女人;交不出的,就死在牢里。
前些天,刘子成亲眼看见隔壁的张老汉被粮差从家里拖出来,像拖一条死狗。
他儿子上去拦,被一棍子打在头上,血淌了一地。张老汉的老婆跪在地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粮差一脚把她踹开,骂了一句:「哭什麽哭?交不出粮,还有脸哭?」
张老汉被锁走了,后来听说死在牢里,他老婆吊死在房梁上;儿子成了傻子,整天在村里转悠,见人就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子成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壮汉看着刘子成不由得开口又催了一句。
闻言,刘子成抬起头看着村口那条土路。
路很长,伸到天边去了。天边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见。
且说,去年冬天村里有人饿死了,家里没粮食,也没棺材,就用一张破席子卷了,埋在后山……后来饿死的人越来越多,连破席子都找不到了!
有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
可是吃了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