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哭大行皇帝是孝,明日便会为生身父母争名分。一旦开此先例,大礼之议必起,朝局必乱……此人看似仁孝温顺,内里却极有主见,绝非轻易可制的幼主。」
杨廷和缓缓道:「追尊生父之事,他迟早要提。到那时,天下只会称颂新君至孝,理所应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拿什麽去拦?拿礼法?他比谁都擅引经据典。拿祖制?他连遗诏都能字字推敲。慎儿,你以为他哭的是先帝?他哭的,是这天下人心。」
「到那时,天下人都会说,新君至孝,理应追尊!」
「皇兄!您弃臣而去,臣孤苦无依,唯以血泪相送……」杨慎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那是昨日在乾清宫殿外,朱厚熜哭得那般悲切,百官无不动容!
连他都觉得眼眶发酸,心里发堵。
可是,现在父亲告诉他,那些眼泪,可能不是为死人流的,是为活人流的;是为这天下人心流的……
「可是爹,陛下他毕竟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孩子,能有这般心思吗?」杨慎以为老父亲有些夸大其词了。
杨廷和苦笑一声,摇摇头道:「十五岁怎麽了?!大行皇帝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豹房里斗狮子呢!」
「你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十五岁,都是一样的吗?慎儿,你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背四书五经,连考场都没进过;可人家十五岁,已经能把满朝文武玩得团团转了……」
说着,杨廷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字一顿:「前朝早有先例。宋仁宗无嗣,立宗室子赵曙为皇子,是为宋英宗;此人即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追尊生父濮王为皇考,与群臣大闹濮议之争。」
「我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弘治朝的老臣,正德朝的新贵,一个个都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到头来,还不是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收拾了?」
话一出口,杨廷和老脸微微一热,暗自赧然。
且说,他在拟定遗诏之时,自以为处处周全,将新君拿捏得死死的,何等胸有成竹!
可如今回头一看,自己不也正是那类「自以为算无遗策」之人?!
「可是若是一切都如父亲大人这般说了!」杨慎有些不理解地看着老父亲,一口气道出心里的困惑,「那麽当初您与太后为何要迎立陛下呢?!」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他盯着儿子疑惑的表情缓缓开口道:「你方才问,为何要立他。这话,你不该问的。」
杨慎抬起头望着父亲的脸庞,「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还请父亲大人明示一二!」
「你以为,是我想立他?是太后想立他?是这满朝文武想立他?都不是。是他该立……」杨廷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众所周知,大行皇帝无嗣,伦序当立者,便是他。」
「这是祖制丶是规矩,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为父能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可顺水推舟,也有顺水推舟的难处。舟太轻了,容易被水冲走;舟太重了,又推不动。他这艘舟,不轻不重,刚刚好。可他掌了舵,往哪里开,就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了。哎……」
话音落下,杨廷和慢慢地走回房间。
杨慎抬起头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发酸。
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忠君报国。
那时候父亲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可如今,这座山也开始弯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压弯的!
「爹,」杨慎低声道,「您是不是在担心……日后?」
「土木堡之变后,文官才开始真正掌权。」
杨廷和忽然转过身来,低低的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于谦于少保守京城,也先退兵,大明才保住了半壁江山……从那以后,文官们才敢在皇帝面前挺直腰杆说话。可腰杆挺直了,就再也不会弯了。」
「慎儿,你觉得,一个连遗诏都能抠出字眼的皇帝,会允许文官们在他面前挺直腰杆吗?」
杨慎闻言不由得怔住了。
说实话,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无他,只因为在他心里,皇帝是皇帝,臣子是臣子,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可父亲的话,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位子,坐着坐着,就想坐得更舒服些;有些人,站着站着,就不想再弯腰了。
当皇帝不想弯腰,臣子也不想弯腰的时候,这朝堂上,就只剩下刀光剑影了吧……
「爹,那您说,日后会怎样?」
「天知道呢……」
说完,杨廷和推门走了进去,杨慎在他后面缓缓地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