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解昌杰笑呵呵的,朱厚熜却没有给他面子,直接一个冷水泼了下来:「他被孤问得无言以对,心里会不会记恨还是两说?」
解昌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旁,周诏忽然开口道:「殿下,臣有一言。」
「解长史方才说的那些,虽有不妥之处,但有一句是对的。殿下必须在内阁安插人手。只是,这人选,未必是梁阁老。」
朱厚熜目光微动:「周师的意思是?」
周诏道:「殿下可曾想过,袁仲德公入京之后,该当何职?」
朱厚熜沉默片刻,缓缓道:「周师是说……入阁?」
「仲德公是殿下启蒙之师,又是三品方面大员,资历丶名望丶人脉,都不缺。若殿下能让他入阁,日后内阁之中,便有了一枚殿下自己的棋子。有他在,杨廷和想做什麽,都得掂量掂量。」
「周老先生,您这话说得轻巧!入阁是那麽容易的事?本朝入阁,要麽是翰林出身,要麽是九卿转任。袁公虽是按察使,可那是外官,入阁哪有这麽容易?」说话的人是王府一个年轻的属官。
周诏淡淡道:「一切事在人为嘛。」
「殿下,此事怕是不妥当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又要争起来。
「好了。」
朱厚熜抬手止住他们。半晌,他看着解昌杰忽然问道:「解长史建议孤在内阁安插亲信,若孤让袁师入阁,你觉得杨廷和会答应吗?」
解昌杰一愣,斟酌道:「这……杨阁老未必会答应。可殿下若坚持……」
「解长史,你之前还与孤王说到了那个钱宁。当时你说:首辅弄权,只会留下隐患。可你知不知道,那钱宁是怎麽死的?」
闻言,解昌杰哑口无言地看着朱厚熜把这个震惊大消息给爆出来。那手握重兵的钱宁居然死了?!
他本来还打算建议朱厚熜登基之后马上重用这些正德朝的旧臣,用来制衡杨廷和……
「钱宁是大行皇帝的宠臣,弄权多年,最后被杨廷和杀了。」朱厚熜淡淡地开口道。他本来真想临时性地重用这些人,不过眼下既然人都死了也就作罢。
整个大明朝又不是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哪怕是到了明末的天启崇祯两朝,依旧人才辈出……
解昌杰冷汗涔涔,垂下头去。
周诏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赞许。
「不过,解长史有一点你说得对极了,孤必须在内阁安插咱们的人手。只是,这人怎麽安插,什麽时候安插,用什麽由头安插……这些,都要从长计议。」
解昌杰闻得此言连连点头,可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袁长史到了!」黄锦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朱厚熜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快请!」
很快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跨进门来。他穿着青布直裰,面容疲惫,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正是袁宗皋。
「袁师!您怎麽这麽快就到了?」朱厚熜快步迎上去,双手扶住他,微笑道。
袁宗皋微微一笑,拱手道:「臣接到殿下书信,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殿下,臣一路走来,听说了不少事。殿下与使团之事……臣在外面就听人议论了。」
朱厚熜扶他坐下,亲自斟了一盏茶递过去:「袁师一路辛苦。您先歇口气,喝口茶。」
袁宗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看着朱厚熜,目光中满是欣慰:「殿下,臣要恭喜殿下了。」
「殿下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把那帮人问得哑口无言。殿下您做得对!」
眼见袁宗皋一开口,就站在了朱厚熜这边。解昌杰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
此刻他有些尴尬的处在两人中间……
「殿下英明天纵,老臣佩服!」
眼见袁宗皋拜了下去,朱厚熜连忙扶住他,缓缓开口道:「袁师快请起。您这麽说,孤愧不敢当。」
袁宗皋直起身,正色道:「殿下不必自谦。臣在江西时,日夜担心殿下入京后被人拿捏。如今看来,是臣过虑了。殿下这一路走来步步为营,丝毫不乱。臣,放心了。」
话音落下,只见朱厚熜拉着他走进自己的「寝殿」,而解昌杰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离开了正堂。
此刻已经走进「寝殿」的朱厚熜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袁师,孤有一事请教。」
「殿下请讲。」
「孤入京之后,当如何集权?」
「殿下问得好。集权之道,不外乎三——用人丶用钱丶用权。」
「用人者,提拔亲信,安插心腹,使朝中有人替殿下说话。用钱者,掌控户部,把持财权,使诸司仰仗殿下鼻息;用权者,亲掌大政,裁决机务,使天下皆知殿下才是真正的主子。」袁宗皋盯着朱厚熜想了一下,沉声道。
朱厚熜点点头,又问了一下:「那依袁师之见,孤当从何处入手?」
袁宗皋看着他,目光深邃,「殿下虽年少,心中自有丘壑,想来早有主张。」
朱厚熜闻言,心头微定。这袁宗皋果然看得明白:他从不是任人摆布的孩童,此番入京,本就带着帝王心术与自己的盘算。
「孤想让袁师入阁。」
这句话一出,袁宗皋愣住了。他看着朱厚熜,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殿下,这……这如何使得?臣是外官,又非翰林出身,入阁……于例不合啊!」
「袁师,您是孤的启蒙之师,德高望重,资历深厚。您在江西按察使任上,政绩卓着,名望素着。入阁,有何不可?」
袁宗皋张了张嘴,在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拱手道:「殿下既然如此信任老臣,老臣岂敢不从命……」
「有袁师在,孤就放心了。」
「殿下,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臣初入京城,人地两疏,若贸然入阁,必招物议。殿下且容臣徐徐图之,先在朝中站稳脚跟,再寻机会。」
「袁师说得是。此事不急,慢慢来。」朱厚熜站起身,望着京城的方向,「但明天,得让他们知道:孤不是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