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在使团众人暂时散去后,朱厚熜的临时住处终于安静了下来。
「都来了?坐吧。」朱厚熜抬眼扫了一圈,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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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昌杰屁股刚挨着凳子,就迫不及待开口道:「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熜慢慢地看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点头。
「殿下,几天前您在正堂说的那些话臣都听见了,真可谓是句句在理,字字铿锵。臣听着都替殿下捏一把汗……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这麽做,值不值得?」解昌杰咽了口唾沫,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朱厚熜闻言眯着眼睛看了一下解昌杰。
这话之前怎麽不说?
周诏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朱厚熜抬手止住他,对解昌杰道:「嗯,说下去。」
解昌杰得了允许,胆子大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倾:「殿下以『问』字诀与使团周旋,臣是佩服的。从安陆到良乡,殿下步步为营,该赏的赏,该敲打的敲打,该问的问,该堵的堵……」
「这一路走来,殿下把那些人都架在火上烤,烤得他们进退不得。臣冷眼瞧着,心里头直叫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殿下,这火烤到今日,是不是烤得太过头了?」
朱厚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解昌杰见状,语气愈发急切:「殿下尚未进城登基,便与奉迎使闹到这个地步……这些人可都是朝廷的脸面啊!殿下把他们脸皮撕下来踩在地上,他们能不记恨?」
「记恨又如何?」朱厚熜放下茶盏,语气平平,「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
遗诏在手,他们能奈我何?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心里也多了一丝底气。
解昌杰一噎,随即苦笑道:「殿下,他们现在是不能把殿下怎麽样。可殿下进了城呢?登了基呢?这些人可都是朝中重臣,手握权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殿下今日得罪了他们,日后他们给殿下使绊子丶穿小鞋,殿下又当如何?」
他见朱厚熜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臣斗胆,给殿下讲个故事……春秋时,越王勾践兵败会稽,屈膝求和,入吴为奴。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后终成霸业。若他当年不听文种之言,非要与夫差争那一时之气,哪有后来的三千越甲可吞吴?」
「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大统,入京之前,陈平丶周勃等功臣专权,他何曾与这些人正面冲突?他恭恭敬敬,礼遇有加,先坐稳龙椅,再徐徐图之。这才有了后来的文景之治。」
解昌杰说完,眼巴巴看着朱厚熜:「殿下,臣的意思不是让殿下退让,是让殿下暂时缓一缓。您先登基,坐稳了位置,日后再慢慢计较——这不正是殿下当初与臣等商议的吗?」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几位王府属官面面相觑。
「解长史此言差矣。」
眼见周诏忽然开口,解昌杰转头看他。
周诏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殿下,解长史方才说的勾践丶汉文帝,臣不敢说不对。」
「但解长史有没有想过,勾践之所以能卧薪尝胆,是因为他还有越国,还有文种丶范蠡,还有复国的本钱。汉文帝之所以能礼遇功臣,是因为他是汉高祖亲子;代王入继,名分已定,只要不犯错,谁也动不了他。」
「可殿下以藩王入继,本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朝中有人想让殿下过继孝宗,想藉此巩固权位。殿下今日若退了这一步,明日他们就会再进一步!今日让了东安门,明日就能让文华殿,后日就能让奉先殿;一步步退下去,殿下还能退到哪里?」
朱厚熜听得此言之后,暗自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解昌杰看向周诏,开口竟是把对方的地位抬了一下:「周老先生,话不是这麽说……」
周诏眯着眼睛看着他,自然听出对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尊敬,也就默默受用了,「解长史,老夫问你,殿下今日若依了他们的意思,认了孝庙爷为父,走东安门入城,受太子劝进登基,日后还有何面目见兴献王于地下?」
「还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那些今日逼殿下让步的人,日后会感激殿下吗?不会!他们只会说:嗣君当初也是认了的,可见他心里是虚的。」
解昌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一旁,有位年轻的属官小声插话,「周老先生说得是。可解长史担心的也不是没道理……万一朝廷那边……」
「你们的意思孤王都知道了。」朱厚熜欣慰不已地看着周诏忽然开口,然后慢慢地看向解昌杰,「解长史,你方才说,让孤先进城登基,日后再徐徐图之……孤问你:进城登了基,成了他们眼中的『嗣皇子』,孤还怎麽图?」
「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孤是认了孝庙爷为父才坐上的龙椅。孤的生父成了『皇叔』,孤的母妃成了『叔母』。孤若再提追尊之事,天下人会怎麽说?会说孤出尔反尔,会说孤忘恩负义,会说孤不孝不悌。到那时,孤还能图什麽?」
「孤若今日退了这一步,明日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到时候,孤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想怎麽切就怎麽切。」
解昌杰直直地看着朱厚熜,他当然知道名分一旦定下来,就再也改不了了。但是只要殿下活得够久,未必不是第二个汉宣帝!
到时候,天下依旧是他朱厚熜说了算。
朱厚熜眯着眼睛看着他,继续开口道:「解长史,你让孤缓一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会让孤缓?」
「臣……臣失言。」解昌杰冷汗涔涔,垂下头去,沉声道。
朱厚熜慢慢地收回目光,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不过,解长史方才那些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依你之见,孤入京之后,当如何集权?」
解昌杰一愣,抬起头来。
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朱厚熜缓缓地开口说道:「你说过要以潜邸旧臣为班底,徐徐拔擢。现在,孤问你如何制衡朝中那些老臣?」
解昌杰精神一振,连忙正色道:「殿下问得好!臣这些日子,日夜都在想这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侃侃而谈:「殿下入京之后,第一件事,是要稳住潜邸旧臣。袁仲德公已在路上,不日即到。他是殿下启蒙之师,德高望重,又是三品方面大员,入朝之后,当以他为潜邸之首,树一个标杆。」
从朱厚熜跟梁储推荐袁仲德的时候,解昌杰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兴王府属官的老大了。与其被朱厚熜边缘化,还不如自动「退位让贤」。
朱厚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解昌杰又道:「第二件事,是要在朝中寻找可拉拢之人。殿下之前的那些话,臣冷眼瞧着,那崔驸马是有触动的…他是皇室姻亲,又是迎立使之一,甚至是谷大用那样的司礼监太监;若能拉拢过来,日后必有大用。」
「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事——殿下必须尽快在内阁安插人手。」
朱厚熜眼睛微微一眯:「内阁??」
解昌杰点头,压低声音道:「殿下有所不知,本朝自永乐以来,内阁权重,六部事权多被侵夺。尤其是杨阁老柄政这些年,内阁几乎成了真正的决策之地。殿下若想在朝中有所作为,必须有人在内阁替殿下说话。否则,殿下今日争来的这些,明日内阁一道票拟就能驳得乾乾净净。」
朱厚熜沉默片刻,忽然问:「解长史,你方才说让孤在内阁安插人手,可内阁如今有四人:杨廷和丶梁储丶蒋冕丶毛纪……这杨廷和是首辅,蒋冕丶毛纪都是杨廷和的人。孤拿什麽安插?」
「殿下忘了?内阁不是铁板一块。臣在京城时,曾听人说起过杨阁老与梁阁老,面和心不和。梁阁老这次奉迎,一路对殿下礼遇有加,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殿下若能拉拢梁阁老,日后内阁之中,便有了说话之人。」
解昌杰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笑呵呵的,作为杨廷和不认识的「学生」,他有意要帮朱厚熜当说客。
「解长史,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梁储是三朝元老,凭什麽让孤拉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