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诏是后者。
他是这个!!
那就好。
有所图,才好用。有私心,才可控。怕的不是他们有私心,怕的是他们什麽都不图——因为什麽都不图的人,朱厚熜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麽来换他们的忠心?
「周师,」朱厚熜起身,对着周诏郑重行了一个学生礼,「周师大恩,学生记下了。」
周诏连忙扶他:「殿下这是做什麽!臣受不起!」
「受得起。」朱厚熜不肯起来,「周师这把年纪,还要替孤去挡刀。孤若连这一礼都不行,还是人吗?」
周诏的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把他扶了起来:「殿下快起来,让人看见不好。」
朱厚熜起身,重新跪回蒲团上。
周诏也跪下来,两人并排对着灵位,沉默了很久。
「臣这就去写信给仲德公。」周诏说着,就要起身。
「周师。」朱厚熜忽然叫住他。
周诏回过头。
朱厚熜深深地看着他,犹如看到了已经过世的老父亲……
旋即,缓缓开口道:「周师方才问孤,问他们是为了什麽。孤现在想明白了——问,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孤有主意。有主意,就不是任人揉捏的泥巴。至于争来之后要什麽……」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父亲的灵位:「父王在这里等了二十七年,等来的就是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孤若去了那边,总得让他等出个名堂来。」
周诏看着朱厚熜,眼睛里有什麽东西闪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一躬。
然后佝偻着背,慢慢退了出去。
朱厚熜独自跪在灵前,看着父亲的灵位。
片刻之后,朱厚熜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他扶着供桌站稳,最后看了灵位一眼。
「父王,你等着。」
……
天亮了。
朱厚熜刚合上眼睛眯了一会儿,便被窗外嘈杂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黄锦正轻手轻脚地往铜盆里注热水,「殿下,使团已到承运殿,王妃娘娘催您快些更衣。」
朱厚熜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
他洗漱更衣,换上素服,老父亲去世未满三年,整个王府还在丧中。
朱厚熜刚穿戴整齐,只见母亲蒋氏和大姐朱秀荣,也就是后世的长宁公主母女二人便掀帘进来。
蒋氏面色紧绷道:「熜儿,快随我去承运殿,朝廷的人等了半个时辰了……」
朱厚熜却没动,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母亲,儿子昨夜守灵,着了些凉,头有些沉。」
蒋妃闻言不由得一怔,急叫道:「又着凉了?请医官过来瞧了没有?!」
「不妨事。」朱厚熜又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
「母妃,我有一事不明……」说话的是朱厚熜的大姐朱清萱,「朝廷等了我们半个月,今日便这麽急?!」
此刻,蒋氏心里只想尽快看到大行皇帝的遗诏,哪里还顾得回答大女儿的问题?
朱厚熜抬眼看着大姐,目光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大姐,他们来是迎我入京当皇帝的。」
「这个我知道啊。」朱清萱听得此言之后白了一眼弟弟,「熜弟入京之后是当皇帝,还是给别人当儿子——母妃想过没有?!」
蒋妃也白了一眼大女儿……她当然想过。这半个月,她夜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件事;大侄子正德皇帝无嗣,按伦序,她的熜儿最近。
可那封遗诏里究竟写的是「嗣皇帝位」,还是「嗣孝宗后,入继大统」???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可……可也不能让人乾等着。」见到母亲不回应,朱清萱攥紧了帕子,紧张地开口道,「母妃,熜弟,那定国公徐光祚方才派人来催——说兴王世子再不出,便要强行劝进了……什麽叫强行劝进?他们这是要逼宫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