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先帝之子,先王之臣(1 / 2)

「凭什麽先帝之子就是君,先王之子就是臣?又凭什麽孝庙皇帝有庙号,先王就只能称『兴王』?!」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位兴王的老部下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些事,没人敢问。可殿下若问了,满朝文武就得答。他们答不出来,就得改。他们不肯改,殿下就有了由头。」

朱厚熜心中一动,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不由得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书。

须知道,嘉靖朝的「大礼议」打了整整三年,打得杨廷和致仕,打得几百个官员跪在左顺门外哭谏,打得廷杖之下鲜血横流……

起因是什麽?不就是「认谁为父」这四个字吗?!

周诏现在说的,就是那颗种子。

没错!

如果一开始不争取权利的话,后面就会非常难……相比于万事开头难,总好过将来连争的资格都没有,任人摆布!

「周师,」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缓缓开口道:「这条路,孤一个人走不了。」

周诏立刻接话道:「殿下当然走不了。臣老了,只能替殿下挡第一刀。殿下如果要走下去,得把袁仲德请回来。」

袁宗皋?!

朱厚熜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袁宗皋离开安陆前,父亲在王府设宴送行,他敬了父亲三杯酒,然后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头:「殿下要好好读书。将来,老臣回来帮殿下……」

那时朱厚熜不懂。

他以为自己永远只是安陆的王爷,绝不会想到,袁师要帮的,竟是未来的皇帝!

可惜好景不常在,袁宗皋在嘉靖五年就病逝了……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袁师如今是湖广按察使。」朱厚熜淡淡地说道。

「三品大员,一省按察使,有封疆的资历,有江西同乡的根基,有朝中故旧的人脉。」周诏一项一项数着,「他若回来,殿下就有了能在朝堂上说话的人。解长史那些心思,在仲德公面前,翻不起浪。」

朱厚熜点点头:「孤这就给袁师写信。」

周诏却摆摆手:「不急。殿下先听臣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仲德公回来之前,殿下什麽都不必做。解长史那『问字诀』,殿下可以记着,可以用。臣方才说的那些话,殿下心里有数就行,不必跟任何人说。」

「臣老了,只能替殿下做一件事——等遗诏到了,殿下接了诏,奉旨入京。臣留在安陆,上书太后。」

朱厚熜听得此言之后微微一怔:「上书?!」

「嗯,臣上书替先王请名分。」周诏说得平静,「臣是王府旧臣,侍奉先王二十年。臣上书名正言顺。太后和阁臣要驳,就驳臣好了。」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朱厚熜哪里还不明白呢?

周诏这是要把所有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一旦那封上书送到京城,杨廷和丶六部九卿丶言官御史,所有人都会集中攻击周诏……无他!只因为一个七十七岁的老臣,没有进士出身没有朝堂根基,凭什麽对继统大礼指手画脚?!

他们不会知道,这封上书背后,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周师……」

朱厚熜深深地看着他:「学生谢过了。」

周诏却摆摆手,笑得洒脱:「殿下别担心臣。臣七十七了,这辈子该见的都见过了,该吃的都吃过了。臣侍奉先王二十年,没能让他名正言顺,总得让他的儿子试一试不是?」

「再说,臣也不是没有私心。臣还有儿子嘛。」

朱厚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周诏说他有私心,为了儿子……

那个解昌杰更有私心,也是为了自己和家族。

甚至是王府旧潜之人,例如张佐丶黄锦丶陆炳,将来朝堂上那些人哪一个没有私心?

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图谋。

可周诏这点私心,是要用自己这条老命去换的。

朱厚熜忽然想起自己听过的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周师是这样,解昌杰更是这样。可「为己」二字,也有高下之分。有人为己,是往上爬;有人为己,是给子孙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