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正成手持单弦剑,身形沉稳如山。
他每一次挥剑,都不只是剑气斩出那么简单。
剑锋震动之际,藏在那一根弦中的声波也会同时扩散开来。
那声音并不刺耳,甚至称得上低沉古拙,可一旦落入耳中,便会在心神深处漾开涟漪,让人视野微晃,感知错乱,像有无数残影在眼前交叠浮现。
声成幻,幻藏杀。
剑意便被裹在这层层音浪之中,忽隐忽现,真伪难辨。
纵然木元被红焠枷木掌死死克住,难以尽展根基,崔正成终究还是崔正成。
哪怕如今跌落先天之下,他的眼力丶身法丶临战掌控,依旧是宗师层次的水准。
一招一式之间,没有半点多余花巧,却偏偏最能切中要害。
剑锋所过之处,夜风被割裂,石屑被震散,连周围残留的火星都被逼得向两侧退开。
陆久渐渐落入下风。
崔正成太稳了。
哪怕失去木元主导,这位江南崔家之主,依旧能仅凭手中单弦剑,将战局死死压在自己熟悉的节奏里。
可陆久并未着急。
他脚下步法不断游走,始终不与崔正成正面久拼,每次只在剑势衔接最细微的一线空隙里出手。
一只手不断吸纳四周被震散后残留的焚烧之力,将其缓缓收回体内;另一只手则交替打出赤练锁金手与红焠枷木掌。
一攻一锁,一焚一困。
掌气纵横,赤红火线一道道抽裂夜色。
剑气冲天,雪白锋芒一层层撕开掌风。
两人你来我往,衡山后山一带像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彻底割裂。
一边是焚如要术的炽烈枯灭,一边是单弦剑的锋锐诡谲。
火与声,掌与剑,时而正面碰撞,时而斜斜擦过,余波荡开时,古松断枝,山石崩角,地面更是被一道道剑痕与焦黑掌印切得满目狼藉。
崔正成打着打着,也逐渐明白了陆久的意图。
这小子,根本不是想一鼓作气分生死。
他是在拖。
拖自己这具寄身之躯越来越难维持的那一刻。
想到这里,崔正成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消耗?」
他冷哼一声,单弦剑忽然横于胸前,五指搭在那根弦上,重重一拨!
铮!
这一声过后,整把剑的气势都变了。
先前那种借音藏幻丶借幻藏杀的阴柔意味,竟被他强行拧成一种更高丶更远丶更接近真正元白剑本体的森冷剑意。
很明显,崔正成正在强行翻阅丶吞噬刘俊残留在体内的那部分剑道认知,把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硬生生化为可用之技。
这一步,极险。
却也极狠。
因为一旦成了,单弦剑就不再只是借来的器,而会真正变成他手里的一把凶兵。
果然,下一瞬,崔正成的剑招陡然一变。
不再刁钻,不再藏拙,而是堂堂正正,一剑划开浩瀚气息。
那一剑落下时,夜色像被从中剖开,前方山林丶碎石丶残火,全都被那股剑势卷成一线,直直压向陆久。
这一剑,不给退路。
直取陆久!
剑意压面而来的瞬间,陆久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致命压力。
那不是简单的锋锐,而是一种要将自身意识丶气血丶魂魄都一并斩开的冷冽。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想起了东台山上,自己与韶安那一番对话。
那时候山风清凉,禅锺幽远。
韶安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枯木新芽淡淡说到。
「轮回枯木,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有时候,入魔虽强,却未必能真正抹杀对手。你既已见过无量极光三业障,便该明白,毁灭之力,不在怒火最盛时,而在照见之后,仍能不失本心。」
那时的陆久,只觉得这话玄而又玄。
可如今,在这道几欲断生的剑意压来之际,他忽然明白了。
想灭崔正成,不能只靠魔。
想到这里,陆久周身原本外放的气息,忽然开始向内收敛。
焚如火意不再继续狂暴扩散,红焠枷木掌的焚烧姿态也随之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这并非变弱,而像是把四散的锋芒全部压回了一点,压回骨,压回心,压回那道最本真的意念之中。
陆久站在原地,眼底竟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善逝从来非本相,枯荣生灭尽空门。」
话音方落,天地骤变。
夜空中原本被剑气与火势搅乱的云层,竟突然向两侧分开。
月光没有落下,反倒有一道更高远丶更纯净的光。
与此同时,衡山元檀那边,早已残破的祭坛之上,那张原本静静躺着丶只剩余烬与裂痕的绿绮古琴,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琴身先是一颤,随后一声清鸣,竟像是沉睡许久后被彻底唤醒。
不远处,韶安一直静立观望,见此情形,终于缓缓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