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退出书房。
门扇开合之间,夜风吹进来一缕,卷动屋中烛火。
陆安坐在原地,目送着陆宁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那背影从容,端正,不疾不徐。
怎么看,都是个仁孝温厚的儿子。
陆安看了许久,脸上的神色却慢慢起了变化。
起初,是狐疑。
停留了半晌,终究还是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感动。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温热茶水入喉,眼中的冷意也随之褪下去不少。
半晌,陆安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希望你可以理解。」
「但唯一无法确定事情,他是否达到水神之境。」
水神之境,雨化大法的最高境界。
此时,已走出书房大门的陆宁,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夜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脸上那份悲切与仁孝,也仍旧维持得恰到好处,仿佛从进门到离开,都未曾有过丝毫改变。
就像这么多年来一样。
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个最仁慈丶最愚孝丶也最让人放心的陆宁。
衡山。
崔正成听到空高之论四字,轻轻笑了一声。
「好一个以武止戈。」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穹之上翻卷的云气,声音也随之变得更沉丶更远,像是借了山风与衡岳天势,一字一句压了下来。
「可惜,你终究还是把武,看得太近了。」
「你说武在手,要受心约束;武能杀伐,却不能背义。此言听着堂皇,也确有几分人间意味。但你所论之武,仍只是人的武,是站在众生之中,以众生眼光去谈众生规矩。」
「这当然不算错。」
「但太低了。」
崔正成话音至此,面前那口铭刻天字的巨鼎忽然微微震鸣,一缕缕清光自鼎中升腾,竟隐隐与山巅天幕连成一线。
「天道何曾受人心约束?」
「雷霆落下,不问善恶;四时轮转,不问悲欢;洪水淹城,不因仁义止步;大旱千里,也不会因百姓哀哭而转意。天之所以为天,便在于它高于人情,高于私意,高于你所谓的是非善恶。」
「你以武论道,讲的是克己守义,是不自绝于人。」
「可若天地之间,人人都只守着自己那一点仁义分寸,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敢破旧局,不敢以力定秩序,那乱世何以平?群雄何以伏?大道何以立?」
说到这里,崔正成目光重新落在陆久身上,已不再是单纯俯视,而像在审视。
「武,若只为止戈,那它永远只是戈后的补救。」
「真正的大武,不是止戈,而是定戈。」
「不是等乱起了再去平,而是以绝对之力,让天下人连乱的念头都不敢生。」
「这,才是近天之武。」
随着这一番话落下,崔正成鼎中天字光华大盛,原本只是一缕缕垂落的清光,此刻竟似化作无形重压,层层覆向祭坛四周。
许多人只觉呼吸微滞,仿佛头顶那片天,当真往下压低了半寸。
场外围观之人里,已有不少面露敬畏。
「近天之武……」
「崔家主这是直接把武道纳进天道里了。」
「若照他这个说法,陆久先前讲的心约束丶义约束,反倒成了拘束自己手脚的小道。」
面对崔正成那一番近乎以天压人的说辞,陆久却始终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衣袍微动,目光直直望向前方,声音却异常清楚地传遍整座祭坛。
「若未来有人藉此天道之名,行祸乱世间之实。」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那一瞬,山风仿佛都慢了半拍,四周众人的呼吸也随之收紧。
「那我便以自身武之小道,贯彻一个字。」
话音落下后,竟有片刻死寂。
随后,陆久体内那股先前显露过的枯灭气息,再一次缓缓扩散开来。
不像烈火冲天,也不像雷霆炸响,而是一种无声无息丶却能焚尽生机的枯萎之意,自他周身一圈圈荡开。
那气息所过之处,原本压在祭坛上的天道威势,竟被一点点冲散,像高空垂落的阴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陆久抬起眼,眸中锋芒终于彻底显露。
只吐出一个字。
「杀!」
话语甫落,眼前武字似乎有了杀气,扭曲成杀字。
周围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位明明是佛门高徒,为什么杀气会那么重!?
一瞬间,陆久与崔正成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