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内院。
院中很静,静得只余细微风声掠过竹梢,以及书房内那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的叩桌声。
陆安坐在案后,神情看不出喜怒。
案上放着一盏尚温的茶,旁边则是一封刚送到不久的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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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页摊开,字迹简短。
陆清死了。
门外脚步声轻响,陆宁被唤了进来。
他一身素净长袍,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礼,神态一如往常温和克制,看不出半点浮躁。
只是当陆安将那份消息说出时,陆宁眼中的平静,终于还是晃了一下。
「姑姑……死了?」
那一瞬,他脸上的变化极细,却又极真。
先是怔住,像没能第一时间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随即是难以置信,眉头一点点拧起,唇角也微微发白。
再往后,那股震惊才慢慢沉成一种压在眼底的痛色,仿佛连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
「八弟……为何要杀害姑姑?」
陆宁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陆安。
那句为何,却恰好把惊丶痛丶悲丶疑,全部揉在了一起。
像是既不敢相信陆玄会下这种手,也不愿相信陆清会就这样死去。
陆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
书房里的灯火映在陆宁侧脸上,将他那点伤心丶悲恸丶无法理解的神情照得分外清楚。
那种情绪并不激烈,没有失态,没有大哭,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夸张,可越是这种被极力克制的波动,反倒越显得真实。
陆安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指仍旧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虽然陆清已死,但崔家已为其转生,此事……也算善了。」
陆宁闻言,眼神微微垂下,没有立刻接话。
「衡山元檀那边,如今局势比想像中更复杂。」
「除佛门东台山一系外,神霄派和白鹤书院,这几年都在衡山山脉附近多有布置。五年前韶安一举夺得头筹后,衡山东侧一带,事实上也已多出不少东台山僧侣修行的痕迹。」
「佛门终究是新来,在江南立足时日尚短,底子远不如道门与书院深厚。可也正因如此,它近些年扩张得反而更快,许多地方都插进了手。」
陆宁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他很清楚,陆安既然在这个时候特意提起衡山,就绝不会只是闲谈佛道之争。
「衡山元檀最大的奖励,那块无字碑。」
「藏着重大秘密。崔家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一直在探,可始终不得其门。只是从最近一连串动作来看,他们怕是……已经掌握了破解无字碑的办法。」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连灯火都仿佛静了。
陆宁终于抬起头,看向陆安,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却仍没有贸然开口。
陆安看着陆宁,缓缓道:「你有什么想法?」
沉默了片刻,陆宁接话。
「我想去一次衡山。」
「看看八弟,也看看大哥。」
陆安盯着陆宁,是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还是你最仁慈。」
「那个逆子,如今早已不配再算陆家之人,不必太挂在心上。」
这里说的逆子,自然是陆久。
可陆宁并未附和,只是微微低头,神色恭顺,一副不敢多言的模样。
那份欲言又止丶却又始终不愿真正落井下石的态度,反倒更显得厚道。
陆安见状,终究没有再多说陆久什么,只摆了摆手。
「不过,你还是去一趟衡山吧。」
「无字碑那边,若有变数,也该看清楚。」
陆宁点头应下:「是。」
说完,他并未立刻退下,反而站在原地,神色间多出一抹难掩的悲切。
那不是装出来的仓皇,而是一种极轻丶极缓丶却极容易打动人的忧色。
「父亲……」
「二哥丶四哥丶五哥,还有七弟,这段时间都在外修行。」
「如今连我也要离开府里,前往衡山。孩儿实在觉得……于心不安。父亲身边无人侍奉,是孩儿不孝。」
这番话说得极轻,越轻越真。
陆安听完,竟是哈哈笑了起来。
「老六,放心吧。」
「你只管去就是,府里的事,我自有分寸。」
陆宁闻言,这才像稍稍放下心来,躬身又行了一礼,轻声道:「是,孩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