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乡树长得很快。
快得让人惊讶。
种下去的第一天,它长出了两片叶子。
第二天,四片。
第三天,八片。
第五天,已经有一尺来高,十几片叶子了。
那些叶子,和归宗树的叶子不一样。
归宗树的叶子是银色的纹路,橙色的光。
念乡树的叶子是金色的纹路,金色的光。
两种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片祭坛。
照亮了每一个经过的人。
北辰月每天都会来树下坐一会儿。
浇水,说话,看它长。
她不知道这棵树会长成什麽样。
不知道它会不会开花。
不知道它会带来什麽。
但她知道,这是那个老人留给她的。
是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希望。
她要守着它。
就像历代守灯人守着归宗树一样。
周念远每天陪着她。
他们并肩坐在树下。
望着那两棵树。
望着那些叶子。
望着这片永远有光的土地。
「念远哥。」北辰月忽然开口。
周念远转头看她。
「嗯?」
北辰月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那棵念乡树。
望着那些金色的叶子。
「你说,它会长到多大?」
周念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但肯定会很大。」
「和归宗树一样大。」
北辰月点点头。
她靠在他肩上。
周念远没有动。
他只是让她靠着。
望着那两棵树。
望着那些光。
远处,陈念归坐在石屋门口。
他端着那口石碗。
碗里没有水。
但他还是端着。
习惯了。
他身边,坐着星回。
她也老了。
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
但她还坐着。
陪着他。
他们望着祭坛的方向。
望着那两棵树。
望着树下那两个年轻人。
陈念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和他太爷爷陈归来一模一样。
「又一个。」他说。
星回也笑了。
和她娘星望一模一样。
「又一个。」她说。
菜地边。
陈石头已经不在了。
他儿子陈念生也不在了。
现在蹲在地头的,是陈念生的儿子。
叫陈守望。
守望的守,希望的望。
陈守望蹲在那里,望着那些菜苗。
他身边,蹲着他的儿子。
才七八岁,叫陈新生。
新生的新,生命的生。
陈新生也学着爹的样子,蹲着,看那些菜苗。
「爹,」他问,「这些菜,谁种的?」
陈守望想了想。
「你太爷爷的太爷爷,」他说,「叫陈大壮。」
「种了三万年。」
陈新生愣住了。
三万年?
陈守望点头。
「三万年。」他说。
「他等到了花开。」
「等到了所有人回来。」
「等到了俺们。」
陈新生望着那些菜苗。
望着那些嫩嫩的丶绿得发亮的叶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守下去。
守这片地。
守这些菜。
守太爷爷留下的东西。
「爹,」他说,「俺也会守的。」
陈守望转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儿子。
他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
和他太爷爷陈大壮一模一样。
「好。」他说。
井边。
阿慈的女儿还站在那里。
永远七八岁。
永远长不大。
但她还站着。
还提着水桶。
还等着那些孩子来打水。
那些孩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一代一代。
阿慈的女儿,永远站在那里。
等着他们。
她望着祭坛的方向。
望着那两棵树。
望着树下那两个年轻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亮。
和她娘阿慈当年一模一样。
「又一个。」她轻声说。
天枢峰顶。
陈归来已经不在了。
他儿子陈念归,也不在峰顶了。
他坐在石屋门口。
端着碗。
望着这边。
峰顶上,站着另一个人。
是陈念归的儿子。
叫陈念峰。
怀念的念,山峰的峰。
陈念峰站在那里。
望着那个「归」字。
望着那道光。
他身边,站着他儿子。
叫陈守望——和菜地边那个陈守望同名不同人。
陈守望也望着那个字。
「爹,」他问,「这个字,谁刻的?」
陈念峰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但俺太爷爷的太爷爷,守了这个字三百年。」
「俺太爷爷守了三百年。」
「俺爷爷守了三百年。」
「俺守了三百年。」
「现在轮到你了。」
陈守望望着那个字。
望着那金色的笔画。
望着那道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守下去。
守三百年。
守三万年。
守到花开的那一天。
「爹,」他说,「俺会守的。」
陈念峰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
和他太爷爷陈二狗一模一样。
「好。」他说。
禁地碑前。
星回已经不在了。
她坐在石屋门口。
陪着陈念归。
禁地碑前,站着另一个人。
是星回的女儿。
叫星念归。
念想的念,归来的归。
星念归站在碑前,教孩子们认字。
孩子们围成一圈,坐在草地上。
星念归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这个字,念『归』。」她说。
孩子们跟着念。
「归——」
「这个字,念『家』。」
「家——」
「这个字,念『等』。」
「等——」
有个孩子举手。
「星念归姑姑,为什麽每天都学这些字?」
星念归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和她娘星回一模一样。
「因为这几个字,」她说,「是俺们最熟悉的。」
「是俺们等了三万七千年,才学会的字。」
「是你太奶奶的太奶奶的太奶奶,教给俺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他记住了。
归,家,等。
归家的等。
等归的家。
星念归望着祭坛的方向。
望着那两棵树。
望着树下那两个年轻人。
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