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
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归墟的守灯人来说,九十年,是第十片叶子从萌发到舒展的全部过程。
是又一代人长大。
是又一批影子,留在了归宗树里。
星澜站在祭坛前。
他已经三百九十七岁了。
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
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比九十年前更亮。
他捧着那盏灯。
灯芯中,那株归宗树已经长到一尺多高。
十片叶子,在晨光中轻轻摇曳。
第十片叶子,是今天清晨刚刚舒展的。
嫩嫩的,绿得发亮。
叶片上,一道细细的银色纹路正在慢慢成形。
那是又一批人的声音。
又一批人的谢谢。
又一批人的等待。
星澜望着那第十片叶子。
望着那些银色的纹路。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百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九十年。」他轻声说。
「第十片。」
他身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十岁左右。
瘦瘦小小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和当年的星澜一模一样。
他叫星澈。
是星澜的孙子。
是归墟新一代守灯人的继承人。
星澈仰着头,望着那株归宗树。
望着那十片叶子。
望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爷爷,」他问,「那些影子,是什麽?」
星澜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清澈的眼睛。
看着他眼底那抹与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丶对光的好奇与敬畏。
他笑了。
「那是回家的人。」他说。
星澈愣住了。
「回家的人?」
星澜点头。
他指着那些影子。
那些人的影子,山的影子,树的影子,光的影子。
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如活着。
如在看着他们。
「这些人,」星澜说,「等了三万七千年。」
「等这盏灯亮。」
「等这株树长。」
「等花开的那一天。」
星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他们回来了吗?」
星澜望着那些影子。
「回来了。」他说。
「在影子里。」
「等花开的那一天,他们就会从影子里走出来。」
「回来看一眼。」
星澈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吗?」
星澜点头。
「真的。」
星澈望着那些影子,望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星澜。
「爷爷,那俺能看见他们吗?」
星澜看着他。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九十年前,自己跪在祭坛前,第一次听见那些声音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
又害怕,又期待。
又想知道,那些等的人,到底是谁。
「能。」星澜说。
「等你长大一点。」
「等你能听见他们说话的时候。」
星澈用力点头。
「嗯!俺等!」
星澜笑了。
他蹲下身。
把灯捧到星澈面前。
灯芯中,归宗树轻轻摇曳。
十片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澈儿。」星澜开口。
星澈看着他。
「爷爷?」
星澜望着他的眼睛。
望着这个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孩子。
「从今天起,」他说,「这盏灯归你守。」
星澈愣住了。
「俺?」
星澜点头。
「你。」
星澈望着那盏灯。
望着那株归宗树。
望着那些影子。
他的手有些抖。
「爷爷,俺……俺能行吗?」
星澜看着他。
「爷爷七岁就开始守了。」
「守了三百年。」
「守到北辰亮。」
「守到这株树长。」
「你能行的。」
星澈望着爷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鼓励,有他看不懂的丶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接过那盏灯。
灯很轻。
比他想像中轻得多。
但灯座很暖。
暖得让他想哭。
他捧着灯。
跪了下来。
跪在祭坛前。
像他爷爷当年一样。
像历代大祭司一样。
守着这盏灯。
守着这株树。
等着花开的那一天。
星澜站在他身后。
他望着孙子的背影。
望着那盏灯。
望着那些影子。
他忽然想起九十年前,爷爷的声音从归宗树里传来时的样子。
「澜儿,你能等到那一天吗?」
他等到了。
等到了第十片叶子。
等到了孙子接灯。
等到了薪火相传的这一刻。
远处,藏剑阁门口。
周浅和宇文皓并肩站着。
他们已经很老了。
头发全白,皱纹满面。
但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和九十年前一样。
和一万年前一样。
周浅望着祭坛的方向。
望着那个跪在祭坛前的孩子。
「宇文皓。」她轻声唤道。
宇文皓转头看她。
「嗯?」
周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温柔。
「又一个。」她说。
宇文皓点头。
「又一个。」
他们身后,站着苏临和白清秋。
苏临也老了。
道心崩裂后,他的修为停滞在筑基,无法寸进。九十年过去,他的脸上多了皱纹,鬓边添了白发。
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和九十年前一样。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已经很老了。
凡人之躯,能活到一百多岁,已经是极限。
她的头发全白了,脊背弯了,走路需要苏临扶着。
但她还在。
还站在这里。
还握着苏临的手。
和九十年前一样。
白清秋望着那个孩子。
望着那盏灯。
她忽然想起九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归墟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是月华宗的天才弟子。
还有修为。
还有未来。
如今什麽都没了。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身边,有他。
「苏临。」她轻声唤道。
苏临低头看她。
「嗯?」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你看那个孩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