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峰东侧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矿洞。
洞口早已被山体滑坡掩埋,只剩下半人高的一条缝隙,勉强能看见里面无尽的黑暗。
陈二狗站在洞口前。
他望着那道缝隙,望着缝隙深处的黑暗。
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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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记得这里。
三百年前,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
「二狗,你知道咱家的灵石是从哪儿来的吗?」
他摇头。
他爹说:「是从这座矿洞里挖出来的。」
「你爷爷的爷爷,当年宗门覆灭的时候,带着一块灵石逃了出来。」
「他想等灵脉复苏后,用那块灵石点亮第一座峰。」
「他没等到。」
「他死在矿洞里。」
「死的时候,手里还捧着那块灵石。」
陈二狗那时候小,不懂。
他问:「为啥要捧着灵石?」
他爹说:「因为那是希望。」
「灵石在,希望就在。」
陈二狗记下了。
记了三百年。
现在,他站在这里。
站在他爷爷的爷爷等死的矿洞前。
他要进去。
用新的灵石,点亮新的光。
替他爷爷的爷爷,看一眼。
「挖。」他说。
一千多人,开始挖掘。
锄头,镐头,扁担,箩筐。
老人挖,妇女挖,男人挖。
孩子们跑来跑去,运送碎石。
没有人说话。
只有挖掘声。
咚咚咚,沙沙沙。
从清晨挖到黄昏。
从黄昏挖到深夜。
从深夜挖到天亮。
第一天,挖出三丈。
第二天,挖出五丈。
第三天,挖出七丈。
第三天的黄昏,陈二狗的锄头碰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
是骨头。
他愣住了。
他蹲下身。
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
一具骸骨,慢慢显露出来。
骸骨靠在洞壁上,保持着坐姿。
双手捧着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丶没有一丝灵力的灵石。
骸骨身上,穿着一件残破的道袍。
道袍早已褪色,腐朽得几乎一碰就碎。
但胸口那枚星辰徽记,依然清晰。
陈二狗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具骸骨前。
跪在那个捧着灵石丶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面前。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老祖宗……」他的声音沙哑,「是您吗……」
身后,一千多人陆续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和偶尔传来的丶压抑不住的哽咽。
陈二狗跪在那里,望着那具骸骨。
望着那件道袍。
望着那块已经变成石头的灵石。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你爷爷的爷爷,叫陈守信。」
「守信用的守,信义的信。」
「他死的时候,还捧着那块灵石。」
「他信宗门会重建。」
「信后人会来。」
「信那块灵石,总有一天能用上。」
陈二狗伸出手。
他想碰一碰那块灵石。
手悬在半空,又缩回来了。
他怕碰碎了。
他跪在那里,望着那块石头。
望着那块他爷爷的爷爷捧了三万七千年丶等到死也没有用上的石头。
他的眼泪流干了。
眼睛乾涩发疼。
但他没有闭眼。
他要看着。
看着他老祖宗,捧了三万七千年的希望。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
久到那些跪着的人,腿都跪麻了。
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乾涩的眼睛。
他终于开口。
「老祖宗。」他说。
「俺叫陈二狗。」
「是您的曾曾曾孙。」
「俺爹说,您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宗门重建。」
「您死的时候,还捧着这块灵石。」
「等着后人用它。」
他顿了顿。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新灵石。
灵石不大,只有拇指大。
银色的光芒,在月光下流转。
很亮。
比那块变成石头的灵石,亮一万倍。
「老祖宗,」他说,「您看到了吗?」
「灵石,俺们有了。」
「新的,亮的。」
「您不用等了。」
他将那块新灵石,轻轻放在骸骨旁边。
放在那块旧灵石旁边。
一旧一新。
一暗一亮。
如这三万七千年的等待,终于有了接续。
然后,他开始挖。
不是挖洞。
是挖土。
他要把他老祖宗的骸骨,好好安葬。
不能让他再靠在冰冷的洞壁上。
不能让他再捧着那块无用的石头。
要让他躺下。
躺在这座他守了三万七千年的矿洞里。
躺在这片他至死不忘的土地上。
躺在他终于等到的后人面前。
一千多人,一起挖。
老人挖,妇女挖,男人挖。
孩子们用小铲子挖,用手挖。
挖出一个坑。
一个不深丶但足够躺下一个人的坑。
陈二狗轻轻抱起那具骸骨。
骸骨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三万七千年的岁月,早已将血肉消磨殆尽,只剩下这些白骨,和那一袭残破的道袍。
他将骸骨放进坑里。
轻轻放平。
让老祖宗,终于可以躺下。
他将那件道袍,轻轻整理好。
将那枚星辰徽记,放在胸口。
他将那块已经变成石头的灵石,轻轻放在老祖宗手边。
放在他捧了三万七千年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轻轻地填。
填满坑。
堆成一个小小的坟。
没有碑。
但他知道,这是谁的坟。
他跪在坟前。
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很响。
咚咚咚。
「老祖宗,」他说,「您安息。」
「剩下的路,俺替您走。」
他站起身。
他转身。
他向矿洞深处走去。
那里,还有更深的黑暗。
那里,还有第二块星核石。
那里,还有他要点的第十道光。
身后,一千多人跟着他。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如潮水。
如心跳。
矿洞很深。
越往深处走,越暗。
夜明珠的光已经照不进来。
他们点起火把。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
照着那些苍老的脸,那些疲惫的眼睛,那些坚定的步伐。
走了很久。
久到火把换了一轮又一轮。
久到有人开始喘粗气,有人开始扶墙走。
久到陈二狗自己也觉得腿发软。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
是银色的光。
从洞壁深处透出来的丶淡淡的丶却坚定不移的银光。
星核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