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峰的山路,比之前任何一座峰都短。
不是因为山矮。
是因为这座峰,保存得最完整。
从山脚到峰顶,石阶大半还在。虽然杂草丛生,碎石遍地,但那些青石台阶一级一级,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陈大壮走得很快。
他迫不及待想看看这座唯一没有倒塌的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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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千多人跟着他。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如潮水。
如心跳。
峰顶到了。
殿宇就在眼前。
那是一座不大的殿,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角缺了一角,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门窗早已腐朽,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但它还在。
没有塌。
三万七千年风雨,它依然立在这里。
陈大壮站在殿前。
他仰着头,望着那座殿。
望着那道门。
望着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
匾上三个字,他还认得——
瑶光殿。
他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他怕一进去,发现里面也是空的。
也是废墟。
也是这三万七千年来,无数人梦碎的地方。
他爹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
「进去吧。」老人说。
陈大壮看着他爹。
老人的眼睛浑浊,却很亮。
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爹……」陈大壮说,「您……」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檐下一只栖息的雀鸟。
门内,有光。
不是阳光。
是透过屋顶破洞照进来的光,落在那尊石像上。
石像盘膝而坐,手持长剑,面容威严。
它坐在殿中央,正对着门。
仿佛在等。
等了三万七千年。
等这一刻。
陈大壮跪了下来。
不是想跪。
是腿软了。
他看着那尊石像,看着那张威严的脸,看着那双仿佛在望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讲过的故事。
「瑶光峰首座,是七十二峰中最厉害的人。」
「他一个人,能打十个。」
「他手里的剑,能斩断瀑布。」
「他死了以后,变成石头,守着瑶光峰。」
「等后人回来。」
陈大壮那时候不信。
人怎麽会变成石头?
现在他信了。
他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很响。
咚咚咚。
身后,一千多人跟着跪下。
跟着磕头。
咚咚咚,咚咚咚。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可以磕这几个头的这一刻。
陈大壮他爹没有跪。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石像前。
他低下头。
石像底座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一碰就碎。
但里面的信纸,保存完好。
老人取出信纸。
他展开信。
他的眼眶红了。
「后世弟子,」他的声音沙哑,「若你能走到这里,说明已经点亮了天枢丶天璇丶天玑丶天权丶玉衡丶开阳六峰。」
「北斗七星,已亮其六。」
「最后一星,需以北斗七星阵激活。」
「阵图在石像底座下。」
「取阵图,布阵。」
「阵成之日,七峰共鸣。」
「灵脉贯通。」
「宗门可复。」
老人读完信。
他的手在抖。
他蹲下身,在石像底座下摸索。
摸出了一张图。
图很旧,边缘已经破损。
但上面的阵纹,依然清晰。
那是一幅极其复杂的阵法图。
七座山峰的位置,灵脉的走向,节点的连接,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
天枢丶天璇丶天玑丶天权丶玉衡丶开阳丶瑶光。
七座峰,连成一条线。
如北斗七星,悬于夜空。
老人捧着那张图,手抖得厉害。
他翻到图的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
很小。
几乎看不见。
他眯着眼,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
「布阵者,需以血为引,以心为媒。」
「七峰共鸣之时,布阵者将与灵脉融为一体。」
「从此不得离开宗门半步。」
「汝可愿否?」
老人愣住了。
他望着那行字。
以血为引,以心为媒。
与灵脉融为一体。
从此不得离开宗门半步。
他抬起头。
望着那尊石像。
望着那张威严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瑶光峰首座,不是死了变成石头。
是布阵之后,与灵脉融为一体。
化作了这尊石像。
从此守着瑶光峰。
守了三万七千年。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
他望着陈大壮。
望着他的儿子。
望着这个憨厚的丶没读过几天书的丶却比任何人都倔强的儿子。
「大壮。」他喊了一声。
陈大壮抬起头。
「爹?」
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张图,轻轻放在陈大壮面前。
陈大壮低头看着那张图。
看着那行小字。
布阵者,需以血为引,以心为媒。
七峰共鸣之时,布阵者将与灵脉融为一体。
从此不得离开宗门半步。
汝可愿否?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读懂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尊石像。
望着那张威严的脸。
望着那双仿佛在望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爷爷讲过的那个故事。
「他死了以后,变成石头,守着瑶光峰。」
「等后人回来。」
原来不是故事。
是真的。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他爹的腿都站麻了。
久到他娘开始抹眼泪。
久到他媳妇抱着娃,娃哭了也没顾上哄。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俺愿意。」他说。
他爹愣住了。
「大壮……」
陈大壮看着他爹。
「爹,」他说,「俺没读过几天书,俺不识字,俺就是一个庄稼汉。」
「但俺知道,这是俺家的山。」
「俺爷爷的爷爷守过,俺爷爷守过,您守过。」
「现在轮到俺了。」
他顿了顿。
「俺娃还小,以后他长大了,也会守。」
「守一辈子。」
「守到变成石头。」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大壮……」他的声音哽咽,「你媳妇……你娃……」
陈大壮回头看了一眼。
他媳妇站在人群里,抱着娃,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娃在哭,哭得很大声。
他走过去。
他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娃的脸。
「别哭。」他说,「爹不走远。」
「爹就在这山里。」
「你抬头就能看见。」
「你喊一声,爹就能听见。」
娃不懂。
还是哭。
陈大壮站起来。
他看着媳妇。
「你……」他媳妇的声音颤抖,「你真的……」
陈大壮点头。
「真的。」
媳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拦他。
她知道,拦不住。
她男人就是这样的人。
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大壮转过身。
他走到那尊石像前。
他跪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阵图。
图很旧,边缘破损。
但上面的阵纹,依然清晰。
他咬破手指。
鲜血涌出来。
他将血涂在指尖。
他开始描阵图上的第一道纹路。
以血为引。
以心为媒。
他的血渗进图里,阵纹开始发光。
很淡。
很微弱。
但它在亮。
第二道纹路。
第三道纹路。
第四道。
第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