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星图描血,瀑布重流(1 / 2)

开阳峰的山路,比其他峰更加陡峭。

不是因为山势险峻。

是因为这里曾经有一条瀑布。

三万七千年前,开阳峰瀑布是七十二峰中最壮观的景象之一。百丈清泉从崖顶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水雾如烟。每日清晨,朝阳照在瀑布上,会映出七彩霓虹,美不胜收。

如今瀑布早已乾涸。

只剩下光秃秃的崖壁,和一汪乾涸的水潭。

水潭底部,淤泥乾裂成龟壳般的纹路。潭边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陈大壮站在潭边,望着那道崖壁。

崖壁很高,百丈有馀。

崖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

星图覆盖了整面崖壁,从崖顶一直延伸到水潭上方。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按照周天星斗的轨迹排列,密密麻麻,每一颗都刻得极其精细。

陈大壮看不懂那星图。

但他看得出,那些星辰,很多已经模糊不清。

三万七千年的风吹雨打,日晒霜冻,早已将大部分星辰侵蚀得只剩轮廓。有些地方甚至整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

「这……」他挠了挠头,「这咋弄?」

他爹拄着拐杖走过来。

老人站在崖壁前,仰着头,望着那幅星图。

他的眼睛不好,眯成一条缝,看了很久。

「这是开阳峰首座亲手刻的。」他说。

「三万七千年前,他刻完这星图后,就坐化在这水潭边。」

「坐化前,他留下了话。」

「后世弟子,若见此图,请以血为墨,重描一次。」

「描完后,站在水潭中央,面向北辰。」

「瀑布会重新流下。」

「灵脉节点,就在瀑布后面。」

陈大壮愣住了。

以血为墨?

重描一次?

三百六十五颗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乾涸的血痂,是前几天挖土磨破的。

他咬咬牙。

「俺来。」

他走到崖壁前。

他咬破手指。

鲜血涌出来,滴在指尖。

他将血涂在指尖上。

他开始描第一颗星。

那颗星位于星图右下角,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轮廓已经模糊,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

他用沾血的手指,沿着那些刻痕,一笔一笔地描。

描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重。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在描图。

是在唤醒三万七千年前,那位开阳峰首座留下的最后一道执念。

第一颗星描完。

血渗进石头里,将那颗星染成暗红色。

陈大壮退后一步,看了看。

那颗星,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血光。

像活过来一样。

他咧嘴笑了。

「还真行。」他说。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些人。

「都来!」他喊道,「一人描几颗,很快就描完了!」

人群动了。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一千多人,走到崖壁前。

咬破手指。

涂上鲜血。

开始描星。

一颗,两颗,三颗。

十颗,二十颗,三十颗。

一百颗,两百颗,三百颗。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

崖壁上那些模糊的星辰,一颗一颗被鲜血描过。

一颗一颗亮起暗红色的光。

如星火。

如血脉。

如这三万七千年,那些刻下星图的人——

终于等到了后人用血将它们重新点亮的这一刻。

陈大壮他娘也在描。

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手抖得厉害。

但她描得很认真。

一笔一笔,慢慢地描。

描完一颗,退后一步看看。

然后笑一下。

继续描下一颗。

陈二狗也在描。

他平时懒得出奇,今天描得比谁都起劲。

一边描一边嘟囔:「俺描这颗,这颗是俺的。以后瀑布流下来,俺得天天来看。」

张老倔也在描。

他描得最快,别人描一颗,他描两颗。

描完自己的份额,又去帮那些描得慢的老人描。

孩子们也在描。

他们个子矮,够不着上面的星,就描下面的。

描完一颗,蹦蹦跳跳地跑去找下一颗。

没有人喊累。

没有人偷懒。

没有人抱怨。

因为这是他们的山。

他们的星图。

他们要用自己的血,把它重新点亮。

苏临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描星。

不是不想。

是白清秋按住了他。

「你歇着。」她说,「让他们描。」

苏临看着她。

她的脸色有些白,这几天奔波,对她这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太过勉强。

但她还是站在他身边。

握着他的手。

陪着他。

「为什麽?」苏临问。

白清秋望着那些正在描星的人。

「因为这是他们的事。」她说,「他们的血,他们的星图,他们的瀑布。」

「你是来接他们回家的。」

「不是来替他们做事的。」

苏临沉默。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咬破手指,一滴一滴地流血。

看着他们一笔一笔地描星。

看着他们描完一颗后,退后一步,满意地笑。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临儿,有时候,看着他们做,比替他们做更重要。」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路。」

「他们需要自己走完。」

他们在走。

用自己的血。

走完这条路。

太阳落山了。

月亮升起来了。

第三百六十五颗星,终于描完了。

陈大壮站在崖壁前,望着那幅星图。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全部被鲜血描过。

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如沉睡了三万七千年丶终于醒来的眼睛。

他转过身。

他望着他爹。

「爹,」他说,「描完了。」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崖壁前。

他仰着头,望着那幅星图。

望着那些暗红色的星辰。

他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好。」

他转身。

向水潭中央走去。

水潭乾涸,潭底是龟裂的淤泥。

他踩在淤泥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水潭中央。

他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

望着夜空。

北辰不在。

但他知道,北辰在那个方向。

那个三万七千年来,一直亮着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他等着。

身后,一千多人屏住呼吸。

等着。

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

十息。

什麽都没有发生。

陈大壮急了。

「爹!」他喊道,「咋没反应?」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

又等了十息。

还是没有反应。

人群开始躁动。

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描错了?」

「是不是少描了一颗?」

「是不是血不够?」

陈大壮他娘急了,跑到崖壁前,数那些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三百六十五,没错。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百六十五。

她转过身,望着水潭中央的丈夫。

「老头子!」她喊道,「没错!三百六十五颗!」

老人没有回答。

他依然站在那里,闭着眼。

面向北辰的方向。

一动不动。

苏临望着那个老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走到崖壁前。

他伸出手,按在那幅星图上。

星图很凉。

凉如这三万七千年无人触碰的孤独。

但凉意深处,有什麽东西在跳动。

很轻。

很慢。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一直在等——

等最后一笔。

苏临收回手。

他望着水潭中央的老人。

「陈大叔。」他喊道。

老人没有回头。

苏临的声音继续传来:

「您爷爷叫什麽名字?」

老人怔了一下。

他睁开眼。

他转过身,望着苏临。

「老奴爷爷……」他的声音沙哑,「叫陈远山。」

苏临点头。

他看着那幅星图。

看着星图最上方,那颗最大的星辰。

那颗星,比任何一颗都亮。

不是因为被血描过。

是因为那颗星下面,刻着三个字——

陈远山。

苏临指着那颗星。

「那颗星,」他说,「是您爷爷刻的。」

「您要站在这里,替他把最后一笔描完。」

老人愣住了。

他望着那颗星。

望着那颗星下面,那三个字。

那三个他从小听爷爷念过无数次丶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字。

陈远山。

他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

他看着脚下的淤泥。

他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

他看着双手上那些新磨破的血痂。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他转身。

向岸边走去。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用了很大力气。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崖壁前。

他站在那颗星下面。

他抬起头,望着那颗星。

望着那三个字。

他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但他还是咬破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