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她要为他留一盏灯。
一块牌位。
一个魂归之处。
苏临跪在那里。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块牌位。
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久久不敢落下。
他怕一碰到它,那些被祖父抹去的记忆就会涌上来。
怕自己会想起母亲抱着他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看他的眼神,想起她把他交到祖父手中时,落在他脸颊上的那滴泪。
怕自己会哭出声。
他终于落下手。
指尖触到那块粗糙的松木。
木面冰凉,却仿佛带着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年轻女子掌心的温度。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牌位上。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哭出声。
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块牌位上,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爱女苏临之位」上。
白清秋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他后背上。
她的掌心很暖。
没有任何灵力,没有任何修为,只是一只凡人的手。
但那只手,比任何灵力都暖。
苏临跪在那里,不知道跪了多久。
久到门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久到白清秋的手从暖变凉又变暖,久到老人悄悄退出祠堂,在门外石阶上坐下。
他终于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那块牌位。
泪水滴过的木面颜色深了一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更加清晰。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娘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是当年没有听您的话,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但生下他这件事——」
「娘从未后悔。」
从未后悔。
哪怕知道他将来要独自面对什麽。
哪怕知道自己不能陪他长大。
哪怕跪在这间冰冷的祠堂里,刻下这块「爱女苏临之位」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心在疼,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从未后悔。
苏临低下头。
他将那块牌位轻轻捧起。
很轻。
比他想像中轻得多。
但这轻飘飘的一块松木,承载着他母亲三万七千年不曾说出口的思念。
他把它抱在怀里。
像母亲当年抱着襁褓中的他一样。
「娘,」他轻声说,「儿子回来了。」
「您不用担心了。」
「儿子活得好好的。」
他把牌位放回原处。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不是对祖父。
是对这块牌位。
是对那个三万七千年前,跪在这间祠堂里,为他刻下归处的人。
他站起身。
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
「前辈。」他没有回头。
老人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听到他唤,抬起头。
「弟子有一个请求。」
老人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他身后。
「您说。」
苏临沉默片刻。
「星辰宗的灵脉,」他说,「还能修复吗?」
老人怔住。
「三万七千年前那场劫难,七十二峰灵脉断绝九成以上。仅存的主峰灵脉,这些年也日益枯竭……」
「弟子知道。」苏临打断他,「弟子问的是——还能修复吗?」
老人望着他。
望着他逆光的背影,望着他背脊挺直如剑的姿态,望着他怀中那盏他母亲的茶盏在黑暗中泛着的微光。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回来祭祖的。
他是回来重建的。
「能。」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激动,「周殿主当年留下过一部《灵脉修复录》,封存在祠堂暗格中,三万年来无人敢动。」
「里面有七十二峰灵脉的详细图谱,有修复灵脉所需的全部阵法与材料。」
「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修复灵脉需要大量资源,需要高阶修士坐镇,需要……」
「需要时间。」苏临接过他的话。
他转过身,看着老人。
「弟子有的是时间。」
他的道心崩裂了,元婴之路断绝了,星塔权柄正在从他体内流失。
他不知道自己的道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完这条路。
但他知道——
他要试一试。
这是外公守护了一辈子的宗门。
是母亲临行前,念念不忘的故土。
是他三万七千年前被逐出山门那天,跪在雨中不肯起来丶盼着有人出来挽留他的地方。
他要把它重新立起来。
哪怕只能立起一块砖,铺好一块瓦,点亮一盏灯。
他要做。
老人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与周天衡一模一样的倔强,与周浅一模一样的温柔,与苏云舟一模一样的沉默坚韧。
他忽然跪了下来。
「弟子……」他的声音颤抖,「弟子代星辰宗历代祖师,谢过……」
苏临扶住他。
「前辈不必如此。」他说,「弟子也是星辰宗的人。」
「虽然被逐出山门。」
「虽然名字被从弟子名册上划去。」
「但弟子身上流的血,是周家的血。」
「弟子心中刻的字,是外公教的『星辰』二字。」
他顿了顿。
「弟子这辈子,只会刻这两个字。」
老人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祠堂深处,那块「爱女苏临之位」的牌位前,不知何时多了一点微光。
不是灯。
是北辰透过裂隙,折射万万里丶落在牌位上的——
一缕橙色的光芒。
苏临抬起头。
他望着那道微光。
他忽然想起曾外祖父周渊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你和她一样,耳朵会红的人,从不辜负等待。」
母亲没有辜负他。
他也不会辜负母亲。
归墟星陆。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三万七千年前,那个跪在祠堂里刻牌位的年轻女子——
终于看到儿子跪在自己牌位前的那一刻。
释然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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