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祠堂牌位,母名如灯(1 / 2)

后山的路很长。

比苏临记忆中更长。

三万七千年前,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每天清晨从柴房出发,沿着这条石阶一路向上,去藏经阁打扫。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条路通向祠堂。

藏经阁在祠堂下方,他只到过那里。

祠堂在上方,在云雾深处,在历代祖师牌位安眠的地方。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资格进入的地方。

如今他来了。

石阶早已残破不堪,很多地方被山洪冲垮,被乱石掩埋。老人走在前面,走得极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

他已经太老了。

三万七千年,从金丹到元婴,从元婴到化神,再从化神一路跌落到如今连筑基都不如的残躯。

灵脉断绝的宗门,无法支撑任何修士的修行。

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老人停下脚步,扶着路边一块断裂的碑石,大口喘气。

「当年……」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当年这里……七十二峰相连……」

「每天清晨……晨钟一响……各峰弟子……沿石阶上山……去大殿早课……」

「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苏临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望着周围崩塌的山峰,望着满目疮痍的废墟,望着荒草间偶尔露出的一角残垣。

他想像着老人描述的那个画面。

三万七千年前,星辰宗鼎盛时期。

七十二峰灵气氤氲,晨钟响彻云霄,数千弟子沿着石阶上山下山,道袍飘飘,剑光纵横。

那是怎样的气象。

如今只剩废墟。

和这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前辈,」苏临开口,「您为什麽留下来?」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浑浊的老眼中,有什麽东西在闪烁。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

苏临沉默。

等一个人。

这三个字,他在这三万七千年里听过太多次。

曾外祖父等星瑶,等了七百年。

祖父等女儿,等了三万年。

母亲等父亲,等了三万七千年。

宇文皓等母亲,等了三万七千年。

域外意识等一个记住它名字的人,等了三万七千年。

星瑶大祭司等周渊,等了三万年。

姑姑等他,等了三万年。

每一个人都在等。

如今轮到这位老人。

「等谁?」苏临问。

老人望着前方云雾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祠堂轮廓。

「等一个……该来的人。」他说。

他没有说那人的名字。

苏临也没有追问。

他们继续向上走。

石阶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雾气越来越浓。

终于,祠堂到了。

那是一座很小的殿宇。

比苏临想像中小得多。

青砖灰瓦,木门斑驳,檐角翘起处缺了一角,露出里面腐朽的椽子。

但门是关着的。

门前的石阶被扫得乾乾净净,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根杂草。

老人走上前,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檐下一只栖息的雀鸟。

苏临站在门槛外。

他望着门内那一排排整齐的牌位。

最前排中央,一块乌木牌位上刻着:

「星辰殿第七十三代殿主周天衡之位」。

牌位前供着一盏青铜灯。

灯早已熄灭。

灯芯成灰,灯油乾涸,只剩下那盏锈迹斑斑的铜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老人站在他身侧,声音很轻:

「这是当年周殿主陨落后,宗门弟子自发供奉的长明灯。」

「灯油燃尽,灯芯成灰。」

「三万年了,没有人敢换,也没有人敢动。」

「我们怕……」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怕换了灯,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祠堂,一步一步走向那块牌位。

脚步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老人。

他跪在牌位前。

他从怀中取出那盏凉了三万七千年的茶盏,轻轻放在供桌上。

茶盏很小,盏沿那道裂痕正对着牌位。

他又取出宇文皓托付的那枚玉符,放在茶盏旁边。

玉符青碧,表面磨损的星轨纹路在昏暗的祠堂中泛着微光。

然后他点了一炷香。

香是他从怀中取出的,很小,只有三寸长,是母亲亲手卷的。

母亲说,这是你外公生前最喜欢的香,沉香为主,配以星露草,点燃后香气清雅,三日不散。

他当时没有问母亲怎麽知道外公喜欢这种香。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跪在这里,闻着那缕淡淡的香气,仿佛能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星塔顶层,手边一盏清茶,几卷古籍,闭目品香。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外公。

却在这缕香中,栩栩如生。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很凉。

「外公,」他轻声开口,「母亲让我告诉您——」

「女儿回来了。」

「外孙也长大了。」

「您不用等了。」

祠堂很静。

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轻响。

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苏临跪了很久。

久到那炷香燃尽,久到门外的光线从橙红变成灰蓝,久到他以为该起身离开了。

然后他的馀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供桌最深处,靠墙的角落,有一块牌位。

那块牌位很小。

比周围任何一块牌位都小,只有巴掌大。

材质也粗糙,不是祠堂常用的乌木,而是普通的松木,边缘甚至没有打磨光滑。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是从未握过刻刀的人第一次尝试。

他看到了那行字——

「爱女苏临之位」。

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冷。

是有什麽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母亲刻的。

在她独自走入裂隙之前。

在她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那天晚上。

她偷偷来到这里,跪在这间祠堂里,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刻刀,一刀一刀刻下这块牌位。

她的手在抖。

她不会刻字。

她从未学过。

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刚刚生下孩子,还没来得及抱够他,就要独自走向必死之路。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不知道儿子会不会活着长大。

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