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
他们并肩向那座山走去。
脚下的路早已荒芜。
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偶尔能看见一段残破的石阶,孤零零地躺在荒草中。
那是三万七千年前,星辰宗鼎盛时期,七十二峰相连的石阶古道。
苏临踩在那些残破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很轻。
他仿佛能听到三万七千年前,那些晨钟暮鼓中上上下下的脚步声。
有师长的,有同门的,有那些在他被逐出山门那天,站在山门内远远望着他丶却没有人敢出来送他的人。
他不怪他们。
那是戒律堂的判决,没有人敢违抗。
他们只是沉默。
沉默地看着他一个人消失在雨中。
他没有回头。
如今他回头了。
那条路,他一个人走了三万七千年。
如今终于有人陪他走回来。
山门。
没有门。
只有两根残破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废墟边缘。
石柱上刻着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上半部分的「星」字残笔。
苏临站在石柱前。
他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不是祈求。
只是跪在他三万七千年前跪了一夜的地方。
跪在他被逐出山门那天,最后一眼望向宗门的地方。
白清秋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陪他一起。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橙红,落在废墟上,落在残破的石柱上,落在他们并肩跪着的背影上。
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泛起晚霞,久到废墟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雀归巢的鸣叫,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跪到深夜。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
很慢。
从废墟深处传来。
苏临没有回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背脊挺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他身后三丈处。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久不开口的沙哑与颤抖:
「你……是谁?」
苏临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
夕阳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抹三万七千年不曾褪色的倔强照得通明。
他看着那个老人。
看着他破旧的道袍,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看着他眼中那抹震惊与不敢置信交织的光芒。
那是当年戒律堂的首座弟子。
是他被逐出山门那天,押着他跪在历代祖师牌位前丶亲口宣读判决书的人。
他老了。
三万七千年,他从意气风发的金丹弟子,变成如今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但他还活着。
星辰宗还有活人。
苏临开口,声音很平静:
「弟子苏临。」
「三万七千年前,被星辰宗逐出山门的那个窃贼。」
老人的瞳孔骤缩。
他的嘴唇在颤抖,身体在颤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什麽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你……你……」
他说不出话。
苏临看着他。
「你不记得我了。」他说,「我记得你。」
「那年我十五岁,跪在戒律堂正殿,你宣读判决书,说——」
「苏临,偷学禁术,罪无可赦,废去灵力,逐出山门,永不复录。」
「你念到『永不复录』四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忍。」
老人站在废墟中,浑身颤抖。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万七千年。
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那个少年。
那个跪在雨中丶磕破了头丶浑身湿透丶却始终不肯开口求饶的少年。
他念完判决书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麽?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任何被冤枉者应有的情绪。
是茫然。
是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跪在这里的茫然。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孩子是无辜的。
可他不敢说。
他是首座弟子,是戒律堂未来的继承人,是宗门三代弟子中公认的「铁面无私」。
他不能为了一个外门废材,毁了自己的前程。
他沉默。
沉默地看着那个少年站起身,沉默地看着他走出戒律堂,沉默地看着他消失在雨中。
然后他沉默了三万七千年。
直到这一刻。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孩子……你……」
他跪了下来。
跪在废墟中,跪在那个被他宣读判决书丶被他逐出山门的少年面前。
「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废墟中的苍老背影,看着他三万七千年积压在心底的愧疚终于决堤。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临儿,有些人走错了路。」
「但只要他还愿意走回来,灯就会为他亮着。」
他走上前。
他伸出手,扶住那个老人的手臂。
「起来。」他说。
老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苏临看着他。
「我不恨你。」他说。
「我不知道那卷古籍的来历。」
「你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我们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这就够了。」
老人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他没有起来。
他只是抓着苏临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你……」他哽咽道,「你怎麽回来的……」
「那道裂隙……三万七千年无人能归……」
苏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盏茶。
盏沿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我替母亲回来的。」他说。
「外公的牌位,还在后山祠堂吗?」
老人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他点头。
「在……在的……」
「三万七千年……历代祖师牌位……我们都护着……」
苏临将茶盏收回怀中。
他抬起头,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里,祠堂还在。
三万七千年风雨,它依然立在废墟深处。
「走吧。」他说。
「带我去见外公。」
他迈出脚步。
身后,那个老人踉跄着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白清秋走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
夕阳落在他们肩头。
很暖。
归墟星陆。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身后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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