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长兴三年,三月十七。吴越国都城杭州,满城缟素。武肃王钱鏐(liú)薨(hōng)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内外。百姓口中的「海龙王」去了,可留给世子钱元瓘(guàn)的,不是太平江山,而是一座四面漏风丶杀机暗藏的王宫。
暖阁之内,原本昏昏沉沉的钱元瓘猛地睁开眼。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丶认知丶眼界与思维,如同潮水般冲入脑海,与原身的记忆狠狠撞在一起。他愣了足足数息,才终于认清现实。他穿越了,从千年之后,落到了五代十国,成了刚刚丧父丶即将继位丶却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的吴越王世子——钱元瓘。
原身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却也因此显得不够强势,在兄弟与武将之中威望不足。如今先王一去,宗室野心膨胀,武将各怀心思,老臣观望,外敌环伺。内牙军一半人心思不明,杭州水师在外虎视眈眈,南唐丶闽国细作遍布城中。这哪里是继位,分明是闯鬼门关。
「殿下……」内侍顾全声音发颤,眼眶通红,「诸王与百官都在灵堂等候,再不出面,他们就要说您不堪为储,另择新君了……」
另择新君四个字,像一根冰针,扎进钱元瓘心口。恐惧几乎在同一瞬间涌上来,他不是怕死人,是怕死得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亲兄弟手里。可这份慌,只持续了短短数息,来自千年的理智与格局,硬生生将慌乱按了下去。
慌有什麽用?哭有什麽用?退一步,就是身首异处,满门倾覆。
钱元瓘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不见半分怯懦,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一种看透人心丶算尽局势的帝王心术。
「备衣。」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去灵堂。」
「殿下,您就这样去?」顾全急道,「宫内外都是钱元球丶钱元珦(xiàng)的人,他们会——」
「他们不敢反。」钱元瓘淡淡打断,「真敢反,就不会只在灵堂逼我,早就动手了。」
步履平稳,穿过宫廊,越靠近灵堂,空气越是压抑。甲士肃立,兵刃半藏,文武百官面色凝重,宗室诸王眼神各异。钱元球丶钱元珦站在最前,腰侧佩剑,气势逼人,摆明了要在今日逼宫夺权。
钱元瓘一步踏入灵堂,全场目光瞬间聚来。
钱元珦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逼迫:「兄长总算来了。先王新丧,国无长君,杭州防务丶宫城宿卫,皆是重中之重。依臣弟之见,内牙军与宫禁兵权,应交由宗室共同执掌,方能安定人心。」
钱元球紧跟着上前,语气更重:「若无兵权在握,即便继位,又怎能服众?百官信服,将士信服,才是真王。」
两句逼问,字字诛心。不交兵权,便不配为君;交了兵权,便是任人宰割。
百官屏息,无人敢言。曹仲达丶沈崧丶皮光业三位老臣眉头紧锁,有心维护,却不敢在此时触怒掌兵宗室。气氛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刻便要血溅灵前。
钱元瓘站在灵前,望着钱鏐的牌位,缓缓躬身一礼。直起身时,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位弟弟身上,没有怒,没有吼,没有丝毫失态。可就是这份平静,让钱元球丶钱元珦莫名心头一紧。
眼前这人,好像和他们印象里那个温和退让的世子,不一样了。
「吾之位,承先王遗命,顺吴越社稷。」钱元瓘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靠兵权争来的,也不是靠谁施舍来的。」
「内牙军是王师,是护卫宗庙丶安定都城的军队,不是某一人丶某一府的私兵。」
他目光微抬,淡淡扫过二人:「今日是先王大丧之日,尔等身穿孝服,甲兵在侧,咄咄逼人——是尽孝,还是夺权?」
一句话,占住理,压住势,点破阴谋。
钱元珦脸色一变:「你——」
「吾再说一遍。」钱元瓘语气不变,锋芒却更锐,「宫城宿卫,一切如旧。内牙军,听吾号令。诸王在此,尽哀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