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缓缓放下手,脸上的凝重之色如潮水退去,重新浮起那惯常的笑意。
「如无乱世,何来英雄?」
他像是反问,又像是自答。
「请君设想,如果生在太平盛世……」
他望着文锋,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诚恳:
「你只能是织席贩履之徒。」
他顿了顿,指向自己:
「我,也只能是个门下校尉。」
文锋又给自己斟满一碗,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曹操说的是事实。
如果没有黄巾之乱,没有董卓之乱,没有这即将到来的,绵延近百年的乱世=,刘备终其一生,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在涿郡街头织草席丶卖草鞋的小贩。
而他,此刻坐在这个茅屋里,面对着一代枭雄曹操,喝着价值百金的沛国佳酿。
这本身就是乱世的恩赐。或者说天意的恩赐。
文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曹公好志气。」
「在下以为如今安天下已不可能,取天下却有可能。」
文锋一饮而尽:「曹公好志气。」
曹操笑了笑,没有接这句恭维。他给自己斟酒,语气转为平淡:
「不过,此次我一进城关,就感觉到……」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望见那座诸侯云集的大营。
「各路诸侯,名为会盟,实则勾心斗角。暗藏雄心大志的,也绝不在少数。」
文锋放下酒碗。
「曹公好眼力。」他说。
还是这五个字。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当然知道十八路诸侯各怀鬼胎。他知道袁绍外宽内忌,袁术骄纵狭隘,韩馥首鼠两端。他知道这个联盟会在不久之后分崩离析,知道曹操会在汴水之战惨败,知道孙坚会在洛阳得到传国玉玺然后私藏,知道刘表丶刘焉丶公孙瓒各怀鬼胎……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走向。
因为他读过历史。因为他看过《新三国》。
话已至此,先喝酒吧。
曹操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淡的等待。
他在等什麽?
等自己说更多?等自己露出破绽?等自己……承认什麽?
文锋垂下眼帘,端起酒碗,慢慢饮着。
堂外忽然传来张飞的大笑声,隐约夹杂着曹仁低沉的嗓音。沛国佳酿的醇香飘进来,将这一室微妙的沉默冲淡了些。
曹操忽然笑了。
「玄德,你可知我为何独独与你讲这些?」
文锋抬眼看向曹操。
「因为……」
曹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因为你喝下了那杯酒。」
又是这句话。文锋放下酒碗。
「曹公,」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杯酒……有什麽特殊的?」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文锋,目光幽深如古井。
半晌,他轻声说:
「特别的不是酒,而是喝酒的人,你既然喝下了它,日后自然会知道。」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曹某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玄德。」
「……备在。」
「吕布不日将至,届时,望玄德……好自为之。」
他迈出门槛,曹仁从院中起身,紧随其后。
马车驶出院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文锋站在草堂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落。
那个关于天意的秘密,依然沉在酒底,沉在曹操那句日后自然会知道里,沉在这个扭曲世界的每一道目光,每一声叹息中。
文锋忽然很想问一问那个天意,你究竟想演一出怎样的戏?而我又究竟是这戏里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