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哈——够劲!」他把缸子重重磕在石桌上,唇边沾着一圈白沫,「别说,傻茂这酒是真不赖!」
「比阎老西家那兑水的地瓜烧强出十八条街!」
「嘿,你嘴里又没把门的了?」许大茂笑骂着踹了他一脚,自己也喝得急了,一道酒痕从嘴角滑到脖颈,凉飕飕的,「你大茂哥是那种弄虚作假的人吗?」
院子里爆出一阵哄笑。
笑声渐渐歇下,许大茂身子一歪,凑近了刘光琪。他一向是个心思活络的。
得益于放映员的身份,刘光琪总能接触到一些寻常人听不到的消息。此刻,见他回到院里,那股子既好奇又掺着几分眼热的劲儿便按捺不住地冒了上来。
「光齐老弟!」许大茂嗓门先亮了起来,眼里闪着光,「我可都听说了!你们一机部这回动静可不小——都说帮外贸部把那头『北极熊』的外汇单子都给撑爆了,是不是还要合夥盖个新厂子?」
他声音忽高忽低,像在台上说书似的:「前儿我们宣传科领导开会,还特意点了这事呢!」
许大茂天生就是能把话往人心坎里递的人。这话一出,饭桌上原本松散的气氛立刻绷紧了几分。
外汇!毛熊抢着要!
旁边正埋头对付肘子的何雨柱猛地抬起头,腮帮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问:「有这事儿?毛熊啥时候这麽痛快了?」他不在生产一线,对这些风声确实知之不详。
「不是人家痛快,」贾东旭接过话头,神色认真,「是他们缺——缺咱们造的那些加热玩意儿。车间主任也提过,这回一机部弄出来的东西,正好卡在毛熊最要紧的关节上,外贸部说话都比往常硬气三分。」他说着,望向刘光琪的目光里多了些实实在在的钦佩,「光齐,你们研发部这回真是露了大脸。」
刘光琪听了只是笑笑,夹了一筷脆生生的萝卜条,清响混着酒气散在空气里。「没那麽神,都是大伙儿一块拼出来的。」他语气平缓,「加热车间那几位老师傅,是从各直属厂调来的好手,为这单子硬熬了四个多月;还有盯生产的,整天守在工具机边上,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这些苦,外头人看不见罢了。」
他话说得轻巧,却字字落在实处。活过两世,他太明白酒桌间的分寸——有些事,咽下去比吐出来更有分量。倘若真把那些画图纸丶调机器丶连日连宿盯进度的辛苦摊开来说,只怕今晚过后,这院里的门槛就得被人踏破。麻烦,往往比酒意来得更快。
「哎哟,光齐兄弟,你这可太谦虚了!」许大茂满面红光,又凑近些给刘光琪斟满酒杯,压着嗓子,显得格外近乎,「谁不知道眼下整个一机部,就数你们研究处最风光?那发热的元件,还有那些新式加热的玩意儿……不都是你们研究处的手笔麽?」
刘光琪唇角微扬,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许大茂这些消息,多半是从七零八碎的渠道里拼凑来的,只知道个皮毛。他甚至压根不清楚,无论是发热元件还是整套产品的图纸,从头到尾都出自刘光琪一人之手,与研究处旁人不甚相干。否则,眼下这局面就绝非喝酒闲谈,而是步步为营的试探了。
见刘光琪笑而不语,许大茂也不觉尴尬,自顾自抿了一口酒,咂咂嘴,一副「我心知肚明」的模样。
一直沉默的贾东旭这时放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光奇,我倒是听说……年后你们一机部要跟外贸部合建一个新厂,叫『红星创汇机械厂』?」他到底是个有心思的钳工,轧钢厂本就是冶金部下属,对这些动向自然敏感,「这麽大规模的厂子,建起来以后……总得对外招工吧?」
这才是他今晚坐在这里的真正意图。若是新厂招人,等自家媳妇生完孩子,正好能去试试。真要成了,家里便是双职工,日子立刻就能宽裕一大截。
刘光琪尚未开口。
一旁的傻柱抢先接过了话头:「东旭哥,打听这些做什麽?难道你还想从轧钢厂往那新厂子调?」
「可别犯傻!」
「轧钢厂是厅级单位,一机部和外贸部直管的联合厂,那边撑死也就是个处级……」
「说你傻还不服气!」
许大茂一口酒险些呛出来,指着傻柱连连摆手。
「就你这榆木脑袋,也能琢磨明白事儿?东旭哥这是替贾家嫂子问的!」
他斜睨着傻柱,神色里满是轻蔑。
「你啊,天生就是掂勺的料,干到老也就是个灶台上的功夫!」
「嘿!许大茂!」
傻柱一听,脸霎时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霍地站了起来。
「你这孙子,跟你柱爷说话什麽口气?」
桌上的碗碟都震得叮当一响。
刘光琪嘴角一扬。
他太了解傻柱了——只要一沾上秦淮茹的事,这人脑子就跟锈住了似的,半点转不过弯来。
说白了。
以傻柱平日的机灵,不是想不到这一层。
只是在贾东旭跟前,他会本能地避开任何与秦淮茹相关的话题。
他那点心思,得捂着!
当年秦淮茹刚嫁进这院子,正是十八岁鲜亮得像带着露水的年纪。
傻柱那时才十六。
半大少年,看什麽都新鲜。院里忽然添了这麽一位俊俏的邻家姐姐,难免生出一段朦胧心事。
这档子事——
说好听了是青春悸动,说难听了,就是惦记别人家的媳妇。
所以只能悄悄埋在心底,见不得光。
这麽多年,早已成了傻柱最不敢触及的隐衷。
「怎麽?我说错了?」许大茂借着酒劲,梗着脖子顶回去,「哟,我倒忘了,你傻柱连媳妇的影子在哪儿还摸不着呢!」
「好你个傻茂,我看你是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