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册上那个「东家」两个字,何雨柱看了三天。
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纸边都卷起来了,起了一层细毛。老孙坐在对面,手里夹着烟,一直没点。窗外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没下下来。屋里光线暗,桌上的台灯照出一圈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查了三天。」老孙把烟放在桌上,没抽,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一点线索都没有。只知道在北京,级别很高。别的,什麽都没有。」
何雨柱没说话。他把那页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纸在桌上摊着,那两个字在灯下看着发黄,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很急,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老孙以为他不打算说了。老孙把烟拿起来,又放下。
「满清皇室那边呢?」
老孙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何雨柱,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何雨柱没躲,就那麽看着他。
「满清皇室?」
何雨柱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听着很响。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院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戳着天,树底下堆着几片没扫乾净的落叶,被风吹着,贴着墙根打转。
「帐册是满遗的东西。」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两手插在裤兜里,「『王爷』丶『先生』丶『掌柜』丶『东家』,都是他们那套称呼。往上查,查族谱。」
老孙没接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族谱?满清皇室的族谱?」
「对。」
老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何雨柱。
「那东西,在故宫博物院。得借。」
何雨柱点点头。
「借。」
族谱是第三天送来的。老孙骑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夹着一个蓝布包袱,怕颠坏了,骑得很慢。何雨柱在办公室等他,听见自行车铃响,推门出去。老孙把包袱解下来,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故宫的人说了,轻拿轻放,别折了边。」
包袱打开,里头是一本厚书,蓝布封面,线装,边角磨毛了,书页发黄,翻起来沙沙响。里头密密麻麻的名字,竖着写的,旁边注着生卒年月。何雨柱趴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爱新觉罗。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出现。载字辈,溥字辈,毓字辈,恒字辈。有些名字旁边注着「早殇」,有些注着「出嗣」,有些注着「overseas」——那几个英文字母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也不太确定该怎麽写。
他翻到溥字辈那一页。
溥仪,溥杰,溥任。名字排在前头,字迹工整,墨色深。后头跟着一行小字,墨色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溥铮,远亲,光绪二十六年生,幼年随父赴日,后移居香港,经营橡胶园。
何雨柱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能感觉到纸面的凹凸。
「溥铮。」
老孙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这人。解放前就去了香港。后来在东南亚开橡胶园,生意做得不小。满清遗老那帮人,跟他还走动。」
何雨柱把族谱合上,推到他面前。
「查他。查清楚。」
又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何雨柱没怎麽回家。白天在办公室坐着,晚上在沙发上凑合。何念华让秦怀如带话来过一次,说「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何雨柱听了,把那双手套戴上,又摘下来,揣进兜里。
老孙再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下午了。他推门进来,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也落了一层。他没拍,就那麽走进来,把门带上。屋里暖气不热,他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查到了。」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摊在桌上。照片丶档案丶汇款单复印件,一张一张排开。何雨柱拿起最上头那张照片。一个老头,瘦,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一栋小洋楼前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肉不多,颧骨高,眼睛小,嘴唇很薄,看着精明。背后那栋楼是红砖的,窗户窄长,拉着窗帘。
「溥铮,光绪二十六年生,今年六十四岁。」老孙指着照片,「父亲是溥字辈的远支,光绪年间在日本待过几年。他小时候也跟着去了,后来回国,又去了香港。四九年之前,在北京住过一阵子,跟满清遗老那帮人有来往。解放后去了香港,再没回来过。」
何雨柱把照片放下,拿起一张汇款单复印件。字迹模糊,但金额能看清。一笔一笔的,数目不大,但每个月都有。
「橡胶园在马来西亚。吉隆坡郊外,几千亩地。他儿子在管,他住在香港,偶尔过去看看。」
老孙又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
「跟台湾那边有联系。这些汇款,从香港汇到台湾,又转到日本。还有几封信,是通过香港一个商人转的。信的内容查不到,但时间跟帐册上那些活动对得上。」
何雨柱把那些东西收拢,站起来,走到墙前头。墙上空着,他找了几个图钉,把照片一张一张钉上去。溥铮的,陈志远的,王德发的,孙德旺的。图钉按进去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杨小炳从门口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指了指溥铮那张。
「这老小子。藏得够深。」
何雨柱没说话。他把图钉又按了按,那个坑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