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开始排查。
老孙带着人,先从研究院自己的设备查起。车间里那些苏联时期的老工具机,一台一台拆,一台一台过。马跃进蹲在旁边帮忙拧螺丝,拧得满头是汗,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拆到第四台的时候,他在控制箱的角落里发现了东西——一个小玩意儿,用胶粘着,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半透明的塑料壳,里头绕着一圈一圈的金属丝,精细得像钟表匠的手艺。
老孙拿镊子夹出来,对着灯看了半天。
「又是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麽似的。马跃进凑过来,看清了那东西,脸涨得通红,想骂,又不知道骂谁,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狗日的。」
老孙把窃听器装进信封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何雨柱站在旁边,看着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工具机。外壳堆在地上,电路板摊了一桌,电线垂下来,像断了的手脚。他想起那年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拆设备的——不过那会儿是怕人家带走技术,现在是要找人家留下的「礼物」。
研究院的设备查了三天,一共发现两个。老孙把信封封好,写上编号,放进柜子里锁起来。
「明天去外面查。」
何雨柱没看他,盯着窗外。天阴着,云压得低,院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颜色。
「先从重要的开始。」
老孙翻了一下本子,手指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印子。
「空军雷达站,海军通信站,还有一家搞电子管的工厂。这几处都有苏联设备,用了好几年了。」
何雨柱的指节在窗台上敲了一下,没出声。他想起那年去莫斯科,苏联人拿十年前的技术糊弄他,他在走之前用俄语骂了一顿。现在那些技术变成窃听器,藏在雷达里,藏在电台里,藏在工具机里,听了不知道多少年。
「抓紧。去晚了,可能就没了。」
老孙点点头,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何雨柱还站在窗前。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院子里的光线暧昧不清,像隔着一层脏玻璃。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铁质的,冰凉,沉甸甸的,硌着掌心。
他想起那三个窃听器,半透明的塑料壳,线圈绕得整整齐齐,焊点光滑得像是机器焊的。苏联人造的东西,精良,耐用,沉默。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也在听。
老孙从雷达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何雨柱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但人不在。老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回头看见何雨柱从资料室那边过来,钥匙还挂在锁孔上。
「查到了?」
何雨柱走过来,把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
老孙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带上。
「雷达的电源模块里头,藏着一个。跟咱们发现的一样。」
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没说话。老孙也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把烟掏出来,在桌上磕了磕,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下散开,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的。
「雷达站的人都不知情。东西是跟设备一起来的,装机的时候就在里头。苏联专家走之前最后一批设备,五九年到的。」
何雨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五九年,那会儿苏联专家还没撤。他们一边教人怎麽用雷达,一边在雷达里装窃听器。想听什麽?听了多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通信站呢?」
老孙把烟按灭,菸头在菸灰缸里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通信站也查了。电台里有一个,在电源模块。跟雷达站的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但通信站那边,有点别的情况。」
何雨柱看着他。老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外头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