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贾张氏自己抖落出来的。
那天早晨她往青石板上一站,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房檐上的瓦掀下来。
「我们家东旭要结婚了!姑娘棉纺厂的,家里条件好着呢,爹是车间主任,娘在街道办上班。人家亲口说了,嫁妆给双份——缝纫机丶自行车,一样不少!」
阎埠贵从屋里探出脑袋,眼镜片反着光。
「老贾家的,恭喜恭喜啊。这媒人是谁?要不要三大爷帮你们操持操持?」
贾张氏拿眼白剜他。
「操持什麽操持?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外人瞎掺和。」
阎埠贵讪讪地把脑袋缩回去,门关得悄没声。
二大妈蹲在水龙头底下搓衣服,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朝贾张氏那边望了一眼,又低下脑袋,继续捶。棒槌砸在湿衣裳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何雨水从屋里出来,端着脸盆要去接水。贾张氏看见她,嗓门又吊高了几度,跟唱戏似的。
「有些人啊,家里出个当官的,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有什麽用?还不是常年不回家,留个丫头片子在这儿,跟没人要的野孩子似的。」
何雨水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擦身而过时,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像是要挡住什麽。手里的搪瓷盆边缘冰凉,她攥得紧紧的,指甲盖都泛了白。
贾张氏哼了一声,接着吹。
「我那亲家,说了,等结了婚,给东旭在厂里换个好岗位。人家有关系,轧钢厂保卫科的人都熟……」
何雨水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想起哥哥走之前说过的话。
「以后谁来院里,跟谁说过什麽,你记着,等我回来说一声。」
她没回头。端着水盆进了屋,盆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在地上,洇成深色的印子。
下午院里来了个人。
何雨水正在收衣裳,一抬头,看见个穿蓝褂子的女人站在垂花门口。短发,细金属框眼镜,手里拎着个点心包,正往院里张望。
何雨水愣住。
那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笑。
「请问,何雨水住这儿吗?」
何雨水点点头。
「我就是。」
那女人走过来,把点心包递给她。点心包是稻香村的,牛皮纸绳捆得规规整整。
「我是秦怀如,你哥的朋友。他托我来看看你。」
何雨水接过点心包,看着她。这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跟院里那些扯着嗓子喊的都不一样。
「秦……秦姐姐,您屋里坐。」
秦怀如跟着她往里走。走到聋老太太门口,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朝她们这边瞅。
何雨水停住脚。
「奶奶,这是我哥的朋友,来看咱们的。」
聋老太太抬起头。她把秦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了好几秒,眼睛里的混浊一点一点退下去。
然后她伸出手。
秦怀如弯下腰,握住那只手。手很凉,骨节粗大,硌得慌。
老太太把她上上下下又打量一遍,点点头。
「好孩子。」
秦怀如的脸腾地红了。
「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老太太没答话。就拉着她的手不放,攥得紧紧的。
何雨水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屋里头,秦怀如把点心包打开。点心码得整整齐齐,油汪汪的。她给老太太拿了一块,给何雨水拿了一块。
何雨水接过来,咬了一口。那甜味在嘴里化开,软软的,跟她平时吃的硬点心不一样。她没舍得嚼,就那麽含着,让它一点点化开。眼眶忽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点心。
秦怀如看着她。
「你哥让我跟你说,他那边忙,等过年一定回来。」
何雨水点点头。
「他知道我想他。」
秦怀如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他知道。」
何雨水又咬了一口点心。嚼着嚼着,她忽然抬起头。
「秦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秦怀如愣了一下,脸又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你这孩子,瞎说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