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好。」何雨柱说,「妹子长大了,会写信了。家里房子也修了。」
「那就好。」陈大山点着烟,吸了一口,「咱们这些在外打仗的,最怕家里出事。家里稳当,心里就踏实,打仗也有劲儿。」他顿了顿,「二营潜伏演习刚回来,冻坏了好几个。这鬼天气……我家里那口子上次来信说,村里成立了合作社,她当了妇女队长,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我说你忙啥,她说,国家建设,人人有份。」
何雨柱静静听着。秦怀如信里那句话——「建设国家,需要的可能是不一样的东西」——再次浮上心头。他放下信纸,右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掌心既能感受到钢枪的重量,也能模拟出握住工具丶握住书本的感觉。一种陌生的丶滚烫的期待悄然滋生。
「老陈,」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仗要是真打完了,咱们这些人回去能干啥?」
陈大山被烟呛了一口,咳嗽两声:「能干啥?该种地种地,该进厂进厂呗。我反正想好了,回去就守着家里那几亩地,老婆孩子热炕头,比啥都强。」他看着何雨柱,「不过你不一样。你年轻,有文化,又是战斗英雄,组织上肯定有安排。说不定让你去带新兵,或者进军校学习。」
何雨柱笑了笑,没接话。
等陈大山离开,他重新铺开信纸准备回信。先给雨水写,让她好好学习,听奶奶的话,等哥回去带好东西;又给何大清写了几行,报了平安。
最后是给秦怀如的回信。他捏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才落下。
「怀如同志:信已收到。得知你回国工作,甚慰。你能继续用笔记录这场战争,这很有意义。」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停顿,继续写道:「关于将来,我也在想。战争像一把最残酷的尺子,量出了生命的轻重,也量出了国与国之间的差距。这差距,不仅在阵地之间,更在工厂的烟囱丶学堂的课本丶老百姓的饭碗里。」
钢笔突然没水了,他用力甩了甩,在信纸上留下几点墨渍,仿佛战火在这张薄纸上留下的微小烙印。他重新吸满墨水,继续写道:「重建四合院是心愿,但或许,我们还能一起做点更大的事。你接触的那些人,他们琢磨的问题,也是我想琢磨的。怎麽让国家强起来,让咱们的后代不用再打这种仗。」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
落款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何雨柱」三个字。
写完信,他把三封信分别装好,叫来通讯员小张:「明天去师部送训练周报时,顺道把这几封信捎去军邮。」
小张接过信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何雨柱叫住他,拉开抽屉。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几瓶维生素和蛋白粉,包装上的标签早已撕净,只留下光秃秃的玻璃瓶和铁罐。这是他用特殊「方式」换来的,为此付出了一笔不小的「代价」。但想到雨水正在长身体,老太太年纪大了需要营养,何大清在厂里干活消耗也大,他觉得值。
「这个,也一并寄回去。地址写我家。」他用布包包好,「托人在黑河买的苏联货,给家里人补补身子。」
小张接过布包,捏了捏:「团长,您总是惦记着家里……」
「去吧。」何雨柱摆摆手。
小张走了。何雨柱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刚才那一瞬,意识深处熟悉的「代价」被支付的感觉隐约闪过,但他没有细究。钱花了,心里却踏实了些。
外头天渐渐黑了。何雨柱起身走到窗边。矿场废弃的架子上,有只不知名的鸟在叫,声音短促,一声接一声。
他摸出怀里那张照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看雨水缺牙的笑脸。然后仔细收好,紧贴心口。
仗快打完了。打完以后呢?
秦怀如说得对,是该想想将来了。不光想自己,也得想这个国家,想那些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用命换来的,应该是个什麽样的将来。
窗外的鸟叫声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浓稠如墨。但何雨柱知道,在这片被炮火反覆耕耘过的土地上,黎明正在地平线以下艰难蓄力。而他们这一代人要做的,就是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清晨,铺好第一块砖。
他转身吹灭了油灯。
调度室沉入完整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大地沉睡前的最后几声叹息。何雨柱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摸黑走向里间的行军床。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