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弹坑密布的路上颠簸,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秦怀如死死抓着车厢板,指节攥得发白。窗外景色比她离开时更破了——山像被巨人胡乱刨挖过,满是焦黑的弹坑与裸露的树根。空气中硝烟尘土依旧,却多了一股甜腥锈蚀的气味,像铁锈混着腐败物,黏在鼻腔里挥不去。
她是随药品运输队回来的。理由正当而光荣:总社要出上甘岭战役的深度报导,需记者深入前沿。她递了申请,言辞恳切如血书,批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想回的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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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团部后方山谷停下。这里比记忆中大了数圈,帐篷丶窝棚丶雨布仓库挤满山谷。人来人往,却异样安静,只有脚步声丶短促口令丶压抑呻吟。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一名套红十字袖标丶满脸倦容的干事查看了她的证件,没多话,领她走向团指挥所所在的山崖。入口隐蔽,需弯腰穿过低矮的原木沙袋通道。
指挥所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几张糙木桌拼在一起,摊着地图堆着文件。几名参谋佝偻在油灯下,眼窝深陷。电话与电台声此起彼伏,夹杂嘶哑通话。秦怀如一眼看见站在地图前的何雨柱。
他背对门口,军装沾满泥灰,有几处深色污渍似已乾涸的血。肩线紧绷,微微塌着,像扛着看不见的重物。他正对着电话说话,声音沙哑,字字从牙缝挤出:「……我不管用什麽办法!坑道里再送不进水,明天就得渴死人!让三营组织敢死队,从后山崖缝摸过去——对,就野山羊走的那条路!……伤亡?顾不上了!执行命令!」
他撂下电话,转身,这才看见站在入口阴影里的她。他明显一怔,眉头拧紧,眼中蛛网般的血丝密布,眼袋青黑,脸颊瘦得颧骨凸出。唯有眼神里的冷硬,比记忆中更锐利,锐利得扎人。
「秦记者?」他开口,疲惫压过了意外,「你怎麽到这来了?」
「总社任务,来了解情况。」秦怀如上前一步,声音竭力平稳。
何雨柱上下打量她,目光像检视一件不合时宜的装备,随即不耐地挥手:「采访?我没空。外面——」他指向门口,「野战医院,伤员转运点,去那儿。问那些断胳膊少腿还能喘气的兵,他们排长叫啥,班里还有谁活着。问医生护士几天没合眼,绷带够不够用。那才是你要的故事,比听我吼电话实在。」
话如机枪点射,不留馀地。说完他便不再看她,俯身地图,抓起红蓝铅笔。
一旁年轻参谋尴尬地使眼色。秦怀如脸上微烧,默然退出。
她没有生气。何雨柱那番粗暴的话,反像一把钥匙,捅破了她以往采访总隔的那层毛玻璃。他逼她去看真实——最血淋淋丶最不堪的真实。
她真的走向野战医院。那甚至不算医院,只是几顶大帐篷与半地下窝棚。未近,甜腥腐败味便扑鼻而来,混着消毒水与排泄物的刺鼻。帐篷内昏暗,地上薄铺稻草,伤员一个挨一个,几无下脚处。呻吟丶咳嗽丶压抑痛哼,如低沉背景音永不停歇。
医护人员的罩衣已看不出颜色,溅满暗红血迹与黄浊脓液。他们脚步匆忙,眼神麻木,动作却熟练迅疾。秦怀如看见一名护士蹲在伤员旁,用镊子小心翼翼从溃烂伤口夹出白色蛆虫,旁置的盘中已积一小撮。伤员闭目,面部肌肉抽搐,未出一声。
她试图与一名尚能言语的伤员交谈。战士很年轻,或许比她小,失了一条腿,膝下空荡。他语无伦次,时而说想家,时而喃喃「班长替我挡了炮弹」,眼神涣散。秦怀如记录着,笔尖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