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哪些细节?说来听听。」
「第一,差价的部分。」别列佐夫斯基伸出一根手指,「你要求现金补偿,而且要美金。
这个我们可以接受。但你开出的溢价比例,太高了。你手里的石油股份,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格,根本值不了那麽多钱。」
别列佐夫斯基说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昨天下午我们让人做的评估报告,西伯利亚石油公司12%的股份,按照1993年1季度的市场价,估值大约是1.2亿美金。尤科斯石油公司8%的股份,估值9000万。再加上那家小型炼化厂15%的股份,估值3000万。加起来,2.4个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你开出的价码,是3.6个亿。溢价50%。陈先生,这个差价,太大了。」
陈冲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别列佐夫斯基说的是事实,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格,他手里的石油股份确实只值2.4个亿左右。
可他更知道,这些股份在五年后会值多少钱。
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后来被别列佐夫斯基用不到市场价8%的价格拿到手,转手就卖了十几亿美金。尤科斯更不用说,霍多尔科夫斯基就是靠它成了俄罗斯首富。
溢价50%?陈冲心里冷笑。
他卖的不是股份,是未来的金矿,这个价,已经很良心了。
「别列佐夫斯基先生,」陈冲把报告推回去,语气平静,「你说的没错,按照现在的市场价,这些股份确实只值2.4个亿。
但你也知道,石油这个东西,价格不是一成不变的。
国际油价在涨,俄罗斯的经济在恢复,这些股份的价值,只会越来越高。
我现在卖给你,等于是把未来的升值空间让给了你。
溢价50%,已经是很公道的价格了。」
别列佐夫斯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陈冲说的有道理,可商人嘛,能多压一分是一分。
「陈先生,」他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溢价可以,但50%太高了。20%,如何?2.88个亿,咱们取个整数,大家都不吃亏。」
陈冲摇了摇头:「50%,一分不少。你要是觉得贵,可以不买。」
这话说得硬,别列佐夫斯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石油股份是他志在必得的东西,让他「可以不买」,那不是开玩笑吗?
霍多尔科夫斯基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陈先生,别列佐夫斯基先生也是想谈个合理的价格。50%确实高了点。要不这样,30%?大家各退一步,3.12个亿,怎麽样?」
陈冲看了一眼霍多尔科夫斯基,嘴角微微翘起:「霍多尔科夫斯基先生,你别着急。你的那份,还没开始谈呢。」
霍多尔科夫斯基愣了一下,随即乾笑两声,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的圣彼得堡天色灰蒙蒙的,偶尔有几只鸽子从窗前飞过。
叶尔钦的特使坐在一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两边的人拍桌子瞪眼睛,他这个做「见证」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别列佐夫斯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40%!陈先生,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你要是不同意,那咱们今天就没什麽好谈的了。」
陈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行,40%。别列佐夫斯基先生既然这麽有诚意,我也不好太较真。」
别列佐夫斯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虽然比预期的多付了20%,但好歹是把石油股份拿到手了。这笔帐,怎麽算都不亏。
霍多尔科夫斯基见别列佐夫斯基谈成了,赶紧接过话头:「陈先生,我的条件跟别列佐夫斯基先生一样就行。
尤科斯的8%,加上我手里的媒体股份,差价按40%溢价补。你看怎麽样?」
陈冲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霍多尔科夫斯基先生,你的情况跟别列佐夫斯基先生不太一样。
他手里的媒体股份,有三家电视台丶一家报纸,这些都是优质资产。你手里的媒体股份,两家杂志社丶一家广播电台,影响力差了一些。所以,溢价不能按同一个标准算。」
霍多尔科夫斯基的脸色变了:「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手里的媒体股份,估值要打个折。」陈冲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要我手里的石油股份。我无所谓。」
霍多尔科夫斯基的拳头攥紧了。
他在心里把陈冲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脸上还得维持着那副「和气生财」的表情。
尤科斯的8%,那是他做梦都想拿到手的东西,让他放弃?不可能。
「打多少折?」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七折。」
「七折?!」霍多尔科夫斯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陈先生,你这是抢劫!我的媒体股份虽然不如别列佐夫斯基的,但也不至于只值七折!」
陈冲摊了摊手:「那就没办法了。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换别的方式,全现金支付,一分折扣都不用打。而且,我不要卢布,只要美金。」
霍多尔科夫斯基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全现金支付?他哪有那麽多美金?别列佐夫斯基凑那笔钱都要调动大半个莫斯科的资源,他手里的现金流更紧。
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是在做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
最终,他咬着牙点了点头:「七折就七折!但差价部分的现金,我要多一个月的宽限期。」
「半个月。」陈冲说。
「一个月!」
「半个月,没得商量。」
霍多尔科夫斯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住骂娘的冲动:「行,半个月。」
别列佐夫斯基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手里攥的是优质资产,不然今天被陈冲拿捏的就是自己了。
两个人谈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波塔宁身上。
波塔宁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情:「陈先生,我手里有媒体产业,三家电视台丶两家广播电台丶四家报纸杂志。这些加起来,换你手里诺里尔斯克镍业15%的股份。」
他顿了顿,补充道:「差价部分,现金结算,美金。溢价比例,按别列佐夫斯基的来就行。」
别列佐夫斯基和霍多尔科夫斯基对视了一眼,人都傻了!
真是夭寿了,你波塔宁什麽时候这麽好说话了?这跟来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啊!
你就不挣扎一下了?你就这麽直接投了?
「波塔宁先生,」别列佐夫斯基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昨天不是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波塔宁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陈先生的条件可以接受。怎麽,有问题吗?」
别列佐夫斯基被噎了一下,乾笑了两声:「没问题,没问题。你能想通最好,大家合作愉快嘛。」
波塔宁没有接话,只是看了陈冲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只有陈冲读得懂,一切按昨晚说好的来。
陈冲微微点头,然后装模作样地沉吟了片刻:「波塔宁先生的诚意,我看到了。
媒体产业加金融渠道,换镍矿股份,这个我原则上同意。溢价比例跟别列佐夫斯基一样,40%。差价部分现金结算,美金。」
「可以。」波塔宁答应得痛快,「但我需要时间筹措资金,美金不是卢布,调集需要走流程。」
「多久?」陈冲问。
「一个月。」
「半个月。」
波塔宁看了陈冲一眼,点了点头:「行,半个月。」
见波塔宁都答应了,别列佐夫斯基和霍多尔科夫斯基也不能再说什麽。
别列佐夫斯基说,「现在就签合同吧.」
叶尔钦的特使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他连忙把手里的合同文件摊开,放在桌上,语气急切得像是在催婚:「各位,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条款都按照刚才商量的来。如果没有异议,咱们现在就签字?」
别列佐夫斯基拿起笔,就要往上签。
「等等。」陈冲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别列佐夫斯基的手悬在半空,笔尖离纸面只有一厘米。
霍多尔科夫斯基的笔刚碰到纸面,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
波塔宁微微挑眉,叶尔钦的特使脸色一僵,手里的合同差点掉在地上。
「陈先生,」特使乾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和几分不满,「还有什麽问题吗?条款不是都谈好了吗?」
别列佐夫斯基放下笔,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陈先生,你该不会又想加什麽条件吧?溢价我们同意了,现金我们认了,你还要怎样?」
陈冲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合同要签,但不着急。我们现在是以蓝星集团的名义和你们签合同,这麽大的一笔交易,我们这边也需要有人背书。」
「背书?」别列佐夫斯基皱眉,「背什麽书?合同条款不是都谈好了吗?还需要谁背书?」
「谈好了是一回事,有人见证是另一回事。」陈冲说,「我们华夏人做生意,讲究一个『信』字。这麽大的买卖,光有合同不够,还得有个人在场做个见证。」
霍多尔科夫斯基的表情也变得不满起来:「陈先生,你到底在等谁?我们时间很紧,莫斯科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你要是不想签,早点说,我们……」
「别急。」陈冲打断了他,「人已经在路上了,再等几分钟。」
这句话刚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国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外交场合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丶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步伐稳健,不紧不慢,一进门就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老朋友。
陈冲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起来。
「庆叔,您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庆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