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宗的号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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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题目里「宗族强横,政令不通」那八个字,揉了揉鼻子。
「这题在我们当时处理赵家村的困局时,先生给我们讲过。」
张承宗在心里琢磨着陈文教过的那些关于乡野的道理。
「朝廷的官老爷们总觉得老百姓不听政令,是因为他们刁蛮,是因为族长霸道,所以要派兵去抓,去罚。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在咱们乡下到底是个什麽活法?」
张承宗的思绪回到了他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
「咱们乡下祖祖辈辈都住在一个村里,谁家生了娃,谁家死了牛,大家都知道。
这叫熟人社会。」
「在这个熟人的圈子里,县太爷是外人,是大官,离咱们太远。
可族长是咱们的三叔公,是长辈。
如果县太爷的规矩,和三叔公的规矩打架了,老百姓听谁的?
肯定听三叔公的啊!
因为县太爷明天就走了,可三叔公天天都在,你要是不听,以后在村里还怎麽混?」
张承宗越想越透彻。
宗族强横的根源,不在于他们想造反,而在于皇权这种冷冰冰的外部力量,无法适应乡村那种讲究血缘和人情的内部网络。
他提笔,没有写什麽惊天动地的治国大策,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把宗族的底层逻辑展现在了考卷上。
「乡野之治,非同庙堂。
庙堂重法,乡野重情。
民聚族而居,以血缘为纽带,以长幼定尊卑。
此乃自然之理,非刑典所能断也。」
他指出,想要政令畅通,决不能用大军去硬冲这个血缘网络。
「故欲通政令,不可视宗族为贼寇而强剿之。
当顺其人伦之理,将朝廷之法度,化为乡间之民约。」
张承宗的这篇策论,展示了皇权不下县的深层原因。
这种对底层社会结构的深刻洞察,足以让任何一位有心治国的大臣陷入沉思。
……
顾辞坐在号舍的阴影里,看着题目。
「宗族强横,政令不通……」
顾辞看着这些字,微微一笑。
「几千年来,儒家和法家为了这三个词,吵得不可开交。
儒家说要用道德感化,法家说要用严刑镇压。
但他们都忘了先生说过的那句最核心的真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要想改变这宗族的结构,就得先从这经济入手。」
顾辞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单刀赴会,走进李宗翰那座森严大院时的场景。
「李宗翰为什麽敢那麽横,连知府的令箭都不怕?
因为他手里握着几百亩桑田,养着几百个家丁。
他掌控了当地的经济命脉。
当他的钱袋子足够硬的时候,他自然就不会把朝廷的政令放在眼里。」
顾辞冷笑一声,手中的笔在砚台里重重地蘸满浓墨。
「那我是怎麽让他乖乖跪下签字的?」
「我没有跟他讲圣人教诲,因为他听不懂。
我也没带兵去剿他,因为成本太高。
我是用更大的利益,也就是水利商会的分红,和更高的名分,也就是名誉会长的政治地位,去交换了他手里的那点特权!」
顾辞的思路瞬间贯通,他找到了那把解开这道千古难题的通用之法。
「对付这些地方豪强和宗族,硬碰硬是下策。
最上乘的手段,是把朝廷的利益和他们的利益绑在一起,把他们从抗税的贼变成朝廷的合伙人!」
顾辞提笔开写。
他先是用一句极具气势的古文,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理论包装了起来:
夫田亩生计,乃天下之定基;
礼乐法度,皆基上之楼阁。
基之厚薄所属,定楼之向背也。」
「豪强宗族之所以能抗拒政令,皆因其握有乡野生计之本。
百姓仰其鼻息而食,故其能借宗法以抗王法。
若不从根本上理顺其利,重组其产,则无论明刑典抑或重教化,皆如建楼于流沙,虽华丽而必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