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在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方桌旁坐下。
邻桌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聊得火热。
「哎,听说了吗?王总要在城南起个新楼盘,叫什麽『御龙湾』,那是真正的江景房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嗑着瓜子说道。
「听说了!啧啧,那地段,原来不是规划的湿地公园吗?怎麽说改就改了?」另一个瘦子附和道。
「改个规划算个屁!」横肉汉子一脸的不屑,「只要张家那位于大笔一挥,就是把县政府改成养猪场,那也是『产业升级』!」
方浩本以为接下来会听到一阵愤慨的咒骂。
然而,并没有。
瘦子咂吧了一下嘴,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哎,你说咱们咋就没个那样的姐夫呢?我要是有这麽个亲戚,我现在出门也横着走,哪怕去给王总开个车,一年也能挣个百八十万吧?」
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憧憬。
「就是啊!人家那才叫本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看张家那个傻儿子,二十多岁就当了交通局长,每天开着大路虎,多威风!」
「这就叫命!咱们这就是没那个命,只能在这儿喝烂茶。」
方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
他环视四周。
没有愤怒。
没有反抗。
甚至连一丝不公的怨气都很少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对这种畸形权力的膜拜和向往。
在他们眼里,张建辉一家的行为虽然霸道,但却是「成功」的典范。
如果给他们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成为下一个张建辉,下一个王涛。
这种麻木和扭曲,比单纯的贪污受贿,更让方浩感到脊背发凉。
……
离开茶馆后,方浩最后去了一趟城东的一个在建工地。
那里,正在建设一座号称全省最大的「市民文化中心」。
围挡上印着「安平建设集团」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方浩戴上在路边买的安全帽,混进了休息的工人群里。
几个工人正蹲在墙角抽菸,一个个面容枯槁,眼神浑浊。
方浩掏出那包「黄鹤楼」,散了一圈。
「兄弟,好烟啊!」一个年长的工头接过去,有些受宠若惊。
「大叔,这工程看着不小,工钱应该给得挺痛快吧?」方浩蹲下身,像个刚入行的学徒。
老工头苦笑了一声,深深吸了一口烟,像是要把那菸草味吸进肺里最深处。
「痛快?嘿,这年头,能给就不错了。」
「压了三个月了,说是等财政拨款。这大楼盖得这麽漂亮,说是给老百姓用的,可咱们这盖楼的,连顿肉都舍不得吃。」
「那你们不闹?」方浩问。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冷哼一声,狠狠把菸头踩灭在脚底。
「闹?上个月有人去县政府门口拉横幅,结果呢?」
他指了指自己还在结痂的额头。
「治安大队的人一来,不说给钱,先说你『扰乱公共秩序』,一顿棍子打散了,领头的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呢。」
「那是刘队长的地盘,那是王总的妹夫!咱们跟人家斗?那是鸡蛋碰石头!」
老工头叹了口气,拍了拍方浩的肩膀。
「小伙子,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记住了,在王总的工地上干活,只管干,别问钱。问急了,钱没要到,腿先折了。」
……
夕阳西下,将安平县城染成了一片血红。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整个人如同一柄入鞘的宝剑,锋芒内敛,却依然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老板,晚宴的时间快到了。」李书涵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晚礼服,发髻高挽,端庄而优雅。但她的眼神里,同样燃烧着一团火。
楚风云放下请柬,整理了一下袖扣。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夜色,那是张家引以为傲的「盛世」,也是百姓血汗堆砌的蜃楼。
「走吧。」
……
哎呀!楚总,李总!可把二位贵客给盼来了!」
看到楚风云夫妇走进包厢,张建辉立刻起身,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了手。他的眼神在楚风云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又被他身旁光彩照人的李书涵所惊艳。
楚风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穿过金碧辉煌的门廊,走进了这场精心为他准备的盛宴。
门外,是计程车司机的恐惧,是市井茶客的羡慕,是工地上工人的绝望,是一个被权力阴影笼罩的真实安平。
门内,是觥筹交错的虚伪,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一场即将开演的,以百亿投资为诱饵的猎杀游戏。
楚风云,既是猎物,也是最高明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