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笼罩在安平县上空那层看不见的沉闷。
金鼎国际大酒店的总统套房内,方浩脱下了那身象徵着「精英阶层」的高定西装。
他换上了一件有些泛旧的深蓝色POLO衫,袖口微微磨损,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为了更贴合形象,他特意揉乱了那一丝不苟的发型,在下巴上抹了一点灰,整个人瞬间从一位跨国集团的高级特助,变成了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小包工头或者是跑业务的推销员。
「老板,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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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对着落地窗前的背影低声说道。
楚风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个巨大的喷泉广场,轻轻抬了抬手。
「去听听风声,别只看那些写在纸上的标语。」
方浩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他没有走那部必须刷卡才能启动的VIP专属电梯,而是顺着安全通道走了几层,混入了一群正在打扫卫生的服务员中间,从侧门溜出了酒店。
一出酒店那两扇厚重的旋转玻璃门,喧嚣的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
方浩伸手拦了一辆有些破旧的绿色计程车。
「师傅,去北关那个在那儿建的新建材市场。」方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本地口音。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斜眼瞥了方浩一眼。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啊?去做生意?」
「是啊,听说安平这两年发展快,到处都在搞建设,过来碰碰运气。」方浩掏出一包二十块钱的「黄鹤楼」,熟练地递了一根过去,「师傅,抽菸。」
司机接过烟,脸色缓和了不少,熟练地别在耳朵上,发动了车子。
「运气?呵。」司机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方向盘打得飞快,「你是外地来的愣头青吧?在安平这地界,靠运气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方浩装作不懂,一脸憨厚地问:「咋了师傅?我看这一路又是大马路又是大广场的,这工程量不小啊,难道没我们小老百姓一口汤喝?」
车子驶过那条着名的「迎宾大道」。
路中间的绿化带里,几十万一棵的风景树正如士兵般列队。
司机腾出一只手,指了指窗外。
「看见这路没?看见这树没?」
「看见了,真气派!」方浩竖起大拇指。
「气派是个屁!都是那是银子堆出来的!」司机吐了一口唾沫到窗外,「这路,每隔两年就得刨开重修一次,不是修管道就是铺沥青。知道为啥不?」
「为啥?路坏了?」
「坏个球!路不坏,有人心慌!」司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听去,「路不修,『安平建设』哪来的流水?那位『王总』拿什麽换新车?」
方浩心中一动,故作惊讶:「这『安平建设』这麽牛?全县的活儿都归他一家?」
「一家?」司机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兄弟,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在这安平县,天上飞的麻雀要是敢在工地上拉屎,那屎的所有权都得姓张!」
「姓张?」方浩明知故问,「咱们县长不是姓张吗?」
「嘘!你小点声!」
司机猛地一脚刹车,警惕地看了看后视镜,确定没有警车跟着,才松了口气,回头狠狠瞪了方浩一眼。
「你不要命了?敢在大街上这麽嚷嚷?」
方浩立刻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缩了缩脖子:「大哥,我就随口一问……咱们这就是私下聊聊,没人听见。」
车子重新启动,速度却慢了下来。
司机叹了口气,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沧桑。
「兄弟,我是看你也是个苦出身,才多嘴劝你一句。」
「在这安平,想干工程,别想着什麽招投标,也别想着什麽质量价格。」
「你得先去『金鼎』拜码头,要是能攀上王总的关系,哪怕你是卖泥巴的,也能卖出金子的价。要是攀不上……趁早买票回家,省得最后连裤衩都赔进去。」
方浩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道:「这要是没人管管?咱们市里领导就不下来查查?」
「查?」
司机透过后视镜,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咋不查?河源市里的领导那是常来!每次来,还不都是张县长陪着,警车开道,在那金鼎酒店一住就是好几天。」
「人家那是通家之好,关系通着天呢!告他?你信不信前脚你把举报信塞进邮箱,后脚治安大队的刘大队就能去你家请你『喝茶』?」
说到「刘大队」三个字时,司机的拿烟的手指明显哆嗦了一下。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方浩没有再说话。
这寥寥数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画面。
这不仅仅是腐败,这是权力的私有化,是法治的荒漠化。
车到了建材市场,方浩付了钱,又多给了十块钱小费。
司机接过钱,好心地又嘱咐了一句:「别往深了打听,在这儿,装聋作哑才能活得长。」
……
离开建材市场,方浩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转身钻进了旁边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茶馆。
下午三点,茶馆里人声鼎沸。
这里的茶客多是些退休的老头,或者是没有固定工作的闲散人员。
瓜子壳铺了一地,劣质菸草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