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上打的就是这张牌。」
她拿起第一份剪报,手指停在「被迫改姓」四个字上。
「我们在关西做的事,从金融技术上看,每一步都合规。信用证开得乾净,提单改得漂亮,保证金用的是自己的美元。」
「可在浦上的叙事里,这些全部被转译成了另一件事——东京人来了,要改关西的规矩。」
她放下剪报。
「对制造业社长来说,银行坑了他们的钱,他们当然恨。可被东京人当面掀了底裤——这他们更受不了。」
远藤沉默片刻。
「那我们怎么回?」他问,「是否启动东京这边能调动的媒体线?」
皋月摇头。
「跟他们吵?」她说,「吵起来,我们就真成了'东京资本'。正文里每多出现一次'西园寺'三个字,浦上的叙事就赢一分。」
「那……」
「我们在关西养的那些笔。」皋月说,「不是用来和他们隔空对骂的。」
她顿了一下。
「要让关西人自己说——西园寺不是外人。」
远藤想了想。
「怎么让他们说?」
皋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剪报上「丸之内」三个字旁边。
那三个字被神户的地方报加了黑体,格外醒目。
「他们说我们是东京资本。」
皋月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轻轻地笑着。
「可'西园寺'这个姓,是从丸之内长出来的吗?」
远藤微微一怔。
他反应过来了。
西园寺。
作为清华家,公家门第。
这个姓氏的根,在京都。
它的渊源可以追溯到藤原北家闲院流。西园寺家的得名,便是来自京都北山的「西园寺」——那座由西园寺公经在镰仓时代(镰仓时代,1185年-1333年)修建的佛寺。
西园寺家在京都的旧宅丶旧寺丶旧地,比船场的历史更早,比北浜的米市场更老。
如果有人要在关西打「几百年的根」这张牌——
西园寺家的根,比他们所有人都深。
要跟西园寺家比资历,别说关西了,放眼整个日本都没几个。
更何况,西园寺家可不止自身的家名……
远藤正要开口,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请进。」
藤田推开门。他的姿态跟平时一样端正,脊背笔直,目光平视。但他站在门口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拍——大约半秒。
「小姐。」藤田说,「京都九条家来人了。」
皋月的手指停在剪报上。
「来的是九条老夫人身边的御付女中。」藤田顿了一下,「名为松室千鹤。」
远藤转头看向皋月。
九条家。
五摄家之一。
公家门第中仅居近卫之下的顶级名门。明治维新后,九条家获封公爵,与西园寺家同为华族中最顶层的存在。
而九条老夫人——当代家主的母亲——在京都旧门第的圈子里,是一个所有人提起来都会放低声音的名字。
她不管政治,不管商业,不管钱。
她管的是规矩。
京都旧华族圈子里的规矩。
谁家的女儿可以穿十二单出席新年仪式,谁家的嫡子能在葵祭中担任御使——这些事,都要经过她的点头。
皋月看着藤田,表情没有变化。
她把手里的剪报放下,盖在那行「被迫改姓」上面。
「请她到和室。」
「是。」藤田退出去了。
远藤看着皋月起身,将桌上的四份剪报整整齐齐码好,推到桌角。
「您早就料到了?」他问。
皋月没有正面回答。
她走到衣帽架前,换下书房里穿的羊毛开衫,理了理领口。
「浦上先生把战场搬到了关西。」
她在门口回过头,弯了弯嘴角。
「那就让京都来回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