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五日,凌晨两点。
东京都,港区新桥,艾佩斯集团总部大楼。
台风过境后的深夜,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潮湿的水汽。这座曾经象徵着「资讯时代先驱」的大楼,此刻像是一座巨大的丶灯火通明却又密不透风的铁棺。
所有的出入口都已被西园寺安保部的人员封锁。从外部看去,百叶窗严丝合缝,只有缝隙里透出几缕惨白的灯光。
财务总监办公室。
这里没有预想中那种兵荒马乱的嘈杂,反而安静得令人耳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的味道,混合着大功率印表机运转过热散发出的臭氧气息。
「兹拉——」
一声封箱胶带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艾佩斯原本的财务负责人高木瘫坐在那张真皮转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却怎麽也擦不干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在他面前,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他们没有像通常的「企业清算」那样将文件塞进碎纸机,而是将那些从保险柜最深处取出的帐本丶凭证丶以及一叠叠用皮筋捆好的股票转让书,整齐地码放进几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里。
那些文件上的每一个名字,若是流传出去,都足以让永田町发生一场八级地震。
「远……远藤专务。」
高木颤抖着声音,看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男人。
「这些……这些不烧掉吗?」
如果不烧掉,一旦特搜部的人明天冲进来……
远藤转过身。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烧掉?」
远藤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高木先生,我们是正经商人,从不销毁『重要资产』。」
他走到那排银色的金属箱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冰凉的箱体。
「这些可是江崎社长留下的『人情债』。把它们烧了,那些大人物欠下的人情,岂不是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高木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可是……可是如果被搜出来……」
「搜不出来。」
远藤拿起一张印着「西园寺实业」字样的封条,动作一丝不苟地贴在箱口的缝隙处。
「因为这些东西,今晚就要送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如同一尊铁塔般的堂岛严。
「堂岛部长,这些是送给金丸先生的『礼物』。请务必小心,不要让里面的一张纸折了角。」
堂岛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戴着白手套,提起两只沉重的金属箱,就像提着两个空盒子。
「只有把刀柄交还给对方,对方才会相信我们是『自己人』。」
远藤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看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财务负责人。
「至于剩下的那些。」
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无关紧要的丶仅仅涉及商业回扣的普通帐目。
「碎纸机在那边。做戏,总得做全套。得给明早冲进来的检察官们留点『我们在销毁证据』的现场感。」
……
同一时间,地下二层。
艾佩斯计算机中心。
相比于楼上那种充满政治算计的阴冷与压抑,这里呈现出一种极具科幻感的幽暗。
并没有开大灯。
偌大的机房里,只有恒温空调发出的低频嗡嗡声,以及那一排排巨大的IBM主机和Cray超级计算机上疯狂闪烁的红绿指示灯。(利库路特公司是当时极少数买了Cray超级计算机的非科研类科技私企之一)
这里是数据的海洋。
也是西园寺皋月眼中的「金矿」。
皋月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抱胸,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幕墙,俯瞰着这片正在无声沸腾的「钢铁森林」。她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显得十分干练。
在她的身旁,坐着一个与这种严肃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印着「Los Alamos」(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字样的灰色连帽卫衣,脚上踩着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嘴里正嚼着一块口香糖。
下村努。
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天才,一个月前还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的沙漠里,研究着如何用代码模拟核爆炸。而现在,他正坐在东京的地下室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出残影。
他是皋月动用了S.A. Investment在美国的所有关系,并许诺了「亚洲最顶级超算中心支配权」和「无上限科研预算」才挖回来的「怪物」。
「怎麽样?」
皋月看着屏幕上如同瀑布般滚动的代码,轻声问道。
「防火墙架构简直是原始人搭建的,到处都是漏洞。但是……」
下村努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厚底眼镜上映照着数据流。
「硬体底子不错。而且数据量太惊人了。两百万人的隐私,家庭住址丶父母职业丶性格测试结果……这简直就是日本年轻一代的DNA图谱。」
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回车键。
「啪。」
「数据迁移和清洗完成。旧系统的底层已经被我格式化了。按照您的吩咐,我给新系统起好了名字。」
下村努吹了个口哨,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他指了指屏幕上方闪烁的一行新Logo。
【Saionji Information Systems】(西园寺情报系统)。
皋月看了一眼屏幕。
原本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绿色的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上孤独地跳动。
「滴——」
主机发出了一声长鸣,像是心电图拉成了直线。
「很好。」
皋月的手指划过冰冷的操作台。
「明天特搜部的人哪怕把这里拆了,也只能带走一堆废铁。」
「不过,Boss……」
下村努顿了顿,从读写机里弹出一盘红色的磁带。
他脸上的嬉笑神色消失了,变得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