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
她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与工藤奎之间的距离。
「工藤会长,您的父亲是检察官吧?」
工藤奎皱了皱眉:「这和我的家庭无关。」
「有关。」
皋月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您继承了那种非黑即白的价值观。在您的眼里,世界被一条线分成了两半:合法的和违法的,乾净的和肮脏的。」
「但是,现实世界真的是这样的吗?」
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那张支票上,轻轻滑动,将它重新拉回了桌面的中心。
「五百万日元。对于江崎家——也就是那个正在风头上的艾佩斯集团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这笔钱如果被退回去,江崎真理子不会觉得羞愧,她只会觉得是你嫌少,或者觉得你是个不识抬举的书呆子。」
「然后,她会拿着这笔钱去收买别人。比如社团联合会的部长,或者某些更有话语权的校董。最终,她还是会得到那个位置,而你,除了收获一个敌视你的敌人之外,一无所获。」
工藤奎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所以呢?西园寺同学的意思是,我就应该同流合污?」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接受私下献金也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问题是要怎麽样处理这些资金,哪些献金可以收,哪些献金不可以收。」
她拿起那张支票,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纸张声响。
「这张纸本身没有罪。所谓的『肮脏』,只存在于交易达成的那个瞬间。」
「如果她给了钱,你给了她位置,那就是受贿。那是脏的。」
「但是。」
皋月话锋一转。
「如果她给了钱,而你把这笔钱入了公帐,变成了图书馆的新空调丶变成了社团的新设备。然后,在选拔执行委员的时候,你依然严格按照章程办事,因为她『能力不足』而刷掉了她……」
「这时候,这笔钱就不再是贿赂。」
「它是『来自热心同学的无偿捐赠』。」
工藤奎愣住了。
他看着皋月,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外星的生物。
「这……这是欺诈。」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违背了契约精神。」
「她有跟你签合同吗?」皋月指了指那张粉红色的信纸,「这上面写着『如果我不当委员长就要退款』吗?没有吧?」
「既然没有白纸黑字的合同,那就是她的一厢情愿。」
皋月将支票轻轻拍在工藤奎的手背上。
「工藤会长,所谓的政治,不就是把私人的欲望,转化成公共的利益吗?」
「江崎真理子想要虚荣,那就给她虚荣——比如在校报上发个豆腐块大小的感谢信,表扬她的慷慨。」
「至于权力……」
皋月直起身子,拍了拍手。
「权力是不能买卖的。这一点,您坚持得很对。」
「把诱饵吃掉,把钩子吐出来。这才是成熟的管理者该做的事情。」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工藤奎拿着那张支票,手指微微颤抖。
五百万日元。
如果用来修缮那个总是漏雨的旧体育馆屋顶,或者给贫困生设立奖学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皋月。
「西园寺同学。」
工藤奎的声音有些乾涩。
「你……真的是高中生吗?」
「当然。」
皋月歪了歪头,指了指自己领口那墨绿色的丝带。
「如假包换的一年级新生。」
她提起书包,向门口走去。
「那麽,就不打扰会长工作了。社会观察部的活动室还需要打扫,我们就先告辞了。」
艾米跟上,经过工藤奎身边时,微微鞠了一躬。
走到门口时,皋月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工藤奎,轻声说道:
「对了,工藤会长。」
「关于江崎家背后的艾佩斯集团……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那家公司的股票,就像这张支票一样,看起来诱人,但如果不小心处理,是会烫伤手的。」
「这算是……我对您批准社团申请的回礼。」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洒满阳光的走廊。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工藤奎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后。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支票,又看了看那张散发着庸俗香水味的信纸。
许久之后。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盖着「财务专用」印章的帐本。
他拿起钢笔,在帐本的收入栏里,工整地写下了:
【捐赠收入:五百万日元。来源:一年A班,江崎真理子。用途:待定(建议用于图书馆空调系统更新)。】
写完这行字,他将那张粉红色的信纸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咚。」
纸团落底的声音。
并伴随着某些东西破碎的声音——底线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很难愈合了。
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玻璃传了进来,在这个初夏的午后,显得格外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