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
她甚至没有看屏幕。
「现在的跌,只是因为受到香港的影响,大家礼貌性地恐慌一下。」
「真正的死神,还在睡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东京时间上午九点半。纽约时间晚上八点半。
华尔街还在黑夜里。
那些拿着巨额空单的基金经理们,大概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或者在祈祷上帝。
「等着吧。」
皋月喝了一口咖啡。
「等到今晚十点半。等到纽约的那口钟敲响。」
……
漫长的一天。
东京市场收盘了。日经指数下跌了600多点,跌幅2.35%。
虽然跌了不少,但在这个动荡的时期,大家反而松了一口气。
「看来日本还是安全的。」
「只要没崩就行。明天应该会反弹吧。」
下班后的居酒屋里,工薪族们喝着啤酒,互相打气。
但西园寺家的交易室里,灯火通明。
没有人下班。
外卖送来的寿司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没人动一筷子。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修一站在那台直通纽约的红色电话前。
他的手心全是汗,不得不时不时在裤子上擦一下。
「嘟……嘟……」
电话通了。
那边没有立刻接起。
直到响了五声。
「喂……」
弗兰克的声音传了过来。
沙哑,紧绷,还带着一种即将上刑场的颤抖。
「老板。还有五分钟。」
背景音里,纽交所开盘前的钟声预备铃已经响了。那种嘈杂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简直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密封的罐子里撞击。
「情况怎麽样?」皋月接过电话。
「很糟。非常糟。」
弗兰克的声音在发抖。
「盘前指示全是卖单。卖单堆积如山。根本看不到买单。」
「做市商都躲起来了。没人愿意接飞刀。」
「很多蓝筹股……IBM,通用电气,默克制药……可能根本没法开盘。因为买卖差价太大了,没法撮合。」
「这简直就是……大坝决堤前的最后一秒。」
皋月拿着听筒,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钟上。
22:29:50
十秒。
九秒。
八秒。
……
「铛——!!!」
一声清脆的钟声,通过越洋电话,清晰地传到了东京的交易室里。
纽约股市,开盘了。
「怎麽样?!」修一忍不住喊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了弗兰克近乎撕心裂肺的吼叫。
「没有开盘价!IBM没有开盘!美铝没有开盘!该死的,一半的成分股都没法交易!」
「标普500期货!看期货!」
皋月大声命令道。
交易室的屏幕上,标普500期指的K线图跳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根几乎垂直的阴线。
直接砸穿了地板。
「跌停了!期货跌停了!」
弗兰克在电话那头狂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一种扭曲的狂喜。
「机器!那些该死的机器开始砸盘了!」
「这叫『组合保险』!哈哈哈!去他妈的保险!它们在自相残杀!」
「老板!我们的期权……我们的看跌期权……」
弗兰克喘着粗气,像是刚吸了纯氧。
「做市商的报价系统疯了。隐含波动率(IV)飙升到了150%!」
「我们的期权价值……翻了十倍!二十倍!还在涨!」
屏幕上,道琼指数终于显示出了第一个数字。
-200点。
一开盘就跌去了上周五两倍的跌幅。
但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那些无法开盘的股票终于勉强撮合成功,指数开始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下坠。
-300点。
-400点。
-500点。
那是自由落体。
没有任何支撑位,没有任何技术指标。所有的K线理论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只有恐慌。
纯粹的丶原始的丶兽性的恐慌。
交易室里,板仓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看着那根还在不断变长的红线(美股跌是红色),感觉世界末日到了。
「五百点……」修一扶着桌子,手指忍不住地颤抖,「这就意味着……万亿美金蒸发了?」
「还没完。」
皋月依然握着听筒。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狂喜。
只有一种见证历史的肃穆。
「弗兰克,别卖。」
她对着电话那头那个已经有些癫狂的交易员说道。
「现在还不是低点。」
「等到那些基金经理开始跳楼的时候。等到交易所想要拔网线的时候。」
「等到跌幅超过20%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再平仓。」
电话那头,弗兰克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能看着屏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帐户馀额。
那一串数字,长得让他感到眩晕。
那是从无数破产者的尸体上榨取出来的血肉。
窗外,东京的夜色依然宁静。
远处的东京塔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大部分东京人还在睡梦中,不知道大洋彼岸正在发生一场金融核爆。
皋月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她拿起那杯冰水,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父亲大人。」
她轻声说道。
「准备好网兜吧。」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
「东京的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