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九月,上海。
初秋的老虎(秋老虎)依然凶猛,黄浦江畔的湿气被烈日蒸发,让整个普陀工业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哒哒哒哒哒——」
「高桥纺织」的一号车间里,三百台老式「飞人牌」缝纫机正在全速运转。密集的机械撞击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天花板上的积灰都在簌簌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丶棉絮和汗水的混合味道。巨大的工业排风扇在墙上无力地旋转,搅动着粘稠的热浪。
女工们戴着白帽子,低着头,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操作台上,瞬间就被乾燥的布料吸乾。
在这个年代,时间就是金钱,计件工资逼着每个人都在和秒针赛跑。
但在车间的尽头,成品检验区,气氛却冷得掉冰渣。
松本老师傅穿着一件深色的日式作务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的粉笔。
他的面前堆着刚刚下线的五百件T恤。
那是工人们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成果。
松本拿起一件,展开,眯着眼睛扫了一眼领口。
「啧。」
他皱起眉头,手里的红粉笔毫不留情地在衣服的胸口画了一个巨大的「X」。
然后随手一扔,那件雪白的T恤就飞进了一旁标注着「B级」的竹筐里。
接着是第二件。
看袖口,走线偏了。
「X」。
扔进竹筐。
第三件。
看下摆,收针处有个极小的线头。
「X」。
扔进竹筐。
短短十分钟,那个巨大的「次品筐」已经快要溢出来了,而代表合格品的桌子上,只有孤零零的三五件。
「松本先生!您这是在干什麽呀!」
车间主任李国强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那一筐被打入冷宫的衣服,心疼得直跺脚,脸上的肉都在抖。
「这些衣服哪里不好了?您看看这面料,新疆特级棉!您再看看这做工,比百货大楼里卖的『的确良』强一百倍!」
李主任从筐里捡起一件被画了红叉的T恤,指着那个所谓的瑕疵——仅仅是一根线头稍微长了两毫米。
「就因为这个?这就是次品了?您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李主任急得满头大汗,嗓门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咱们这批货是赶船期的!您这样搞,五百件里挑不出五十件合格的,到时候交不了货,这责任谁负?」
松本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李主任。
「李桑。」
老人的中文很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
「在日本,这件衣服要卖三万日元。」
「相当于你们这里,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松本指了指那个红叉。
「如果你花两年的工资买一件衣服,发现上面有线头,你会怎麽想?」
「我会觉得这是诈骗。」
松本重新拿起一件衣服,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表情。
「西园寺家的家纹,不能贴在垃圾上。」
「哪怕是好一点的垃圾,也是垃圾。」
李主任被噎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是资本主义的洁癖!我们以前出口也没这麽严过……」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周围的女工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不满。如果是以前,她们早就罢工了,谁愿意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被当成废品?
「都安静。」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高桥宏走了下来。
他穿着湿透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在上海待了半年,早已褪去了刚来时的书生气,眉宇间多了一份管理者的果决。
「高桥先生!您来评评理!」李主任像是看到了救星,「松本老师傅太苛刻了!照他这个标准,咱们厂得关门!」
高桥走到检验台前。
他拿起一件被画了红叉的衣服,仔细看了看那个瑕疵。确实很微小,如果不拿着放大镜,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件衣服,确实不能卖三万日元。」
高桥淡淡地说道。
李主任心里一凉。
「但是,」高桥话锋一转,「它也不是垃圾。」
他把衣服折好,放在一边。
「这些B级品,全部封存。以后作为S.A.旗下卡拉OK Box的积分兑换奖品,或者作为普通款低价销售。」
「工人们的辛苦费照发,但这批货的奖金,没有了。」
听到「奖金没有了」,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大家别急。」
高桥抬起手,压下了嘈杂声。
他走到车间正中央,指着身后那个刚刚装修好丶原本打算用来做仓库的玻璃隔断房。
那里装着两台崭新的丶从日本运来的三菱空调。
「我知道,松本先生的标准很难。在现有的流水线上,既要追求速度,又要追求完美,这不现实。大家的难处我都清楚,但这不是我们降低质量标准的理由。」
高桥环视着那几百张疲惫的脸。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把队伍分开。」
「那个玻璃房,以后就是『S级特种车间』。」
「那里有空调,恒温24度,不用流汗。」
「那里的午饭,每天加一份红烧肉,米饭管够。」
「最重要的是。」
高桥竖起两根手指。
「在那里面工作的工人,计件工资是外面的两倍。」
「嗡——」
车间里彻底炸锅了。
两倍工资?还有空调?还有红烧肉?
在这个还要凭票供应肉食的年代,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女工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但是!」
高桥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像是一记鞭子抽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