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四月,目黑区的夜风里夹杂着乾燥的尘土味。
凌晨两点。
这片东京着名的高级住宅区早已陷入沉睡。在那片被高大围挡遮住的「西武·森林公园」工地上,只有一丝远处霓虹灯传来的亮光。
因为纠纷停工,这里没有夜间照明,只剩下几十台黄色的重型机械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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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将工地一分为二的铁丝网,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
明明它是那麽地单薄,只是一层镀锌铁丝而已。
但它又是那麽碍眼,硬生生地挡住了西武集团几百亿日元的洪流。
「滋——」
三辆没有牌照的灰色丰田海狮面包车关着大灯,像幽灵一样从工地的侧门滑了进来。
车还没停稳,侧门就被拉开。
十几名穿着深蓝色工装丶戴着口罩的男人跳了下来。他们手里拿着巨大的液压断线钳丶铁棍,甚至还有几个装着液体的塑料桶。
领头的一个光头男人吐掉嘴里的菸蒂,眼神凶狠。
这是一群拿钱办事的鬣狗。
任务很简单:把这道该死的网剪了,把界桩拔了,再把那几个塑料桶里的汽油泼在杂草上点一把火。
只要「不小心」发生了火灾,这片地就会变得面目全非。等到明天早上,推土机就能名正言顺地开进来「清理火场」。
「动作快点。」
光头压低声音吼道,「别留痕迹。」
「咔嚓。」
断线钳冰冷的钳口咬住了第一根铁丝。
……
距离铁丝网五十米外的阴影里。
几辆黑色轿车呈守卫阵型围着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他们静静地停在一堆预制板后面,车身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车内,并没有开灯。
皋月坐在宽大的后座上,腿上盖着一条苏格兰羊绒毯。她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杯口冒出袅袅的热气。
她看着窗外那些像老鼠一样在铁丝网前忙碌的身影,虽然也在预料之中,但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
「真脏啊。」
皋月轻声说道,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评价路边的一袋垃圾。
前世混迹华尔街的她更喜欢用经济手段摧垮对手,虽然有时候也会动用武力手段,但也不是什麽人都有资格和她合作的。
驾驶座上的藤田紧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大小姐,这些人大概率是极道…西武集团这是急眼了,想制造既定事实。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个权田自作主张。要不要我去让警卫们……」
藤田的手作势要伸出窗外示意。
「不,我要的就是他的自作主张。」
皋月喝了一口热茶。
「要不是他是权田,我还不这样故意激他呢。」
闻言,藤田把手收了回来。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
「藤田,你知道在行为经济学中的锚定效应吗?」
「人的大脑在处理信息或做决策时,会过度依赖最先接收到的信息,即『锚』。这个初始信息会为人的后续的思考设定一个框架,即使后来获得了新信息,也很难完全摆脱这个「锚」的影响」
「权田在处理各种纠纷的时候,已经习惯于用『势』来压人,在事情得不到解决的情况下,他便会倾向于使用规则外的力量,这就是他的思维定势,也就是他的『锚』。」
她放下杯子,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那个沉重的摩托罗拉行动电话。
「这在平常无可厚非,那是追求效率最大化的选择。但如果他分不清该对谁使用这种手段,继续被他自己以前的『锚』所影响的话,这里我们就有操作的空间了。」
皋月拉出天线,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110。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声,虽然带着被吵醒的困倦,但语气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教养。
「伊索川宅。」
「礼子。」
皋月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比在学校开例会时还要冷淡几分。
「我是皋月。」
听到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清醒了。
「会长?」
伊索川礼子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透着一种下意识的服从。在圣华学院的「蔷薇会」里,西园寺皋月的意志就是绝对的指令。
「抱歉这麽晚打扰你。但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现在处理。」
皋月看着窗外那些正在疯狂破坏铁丝网的黑影,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
「我在目黑区的那块地,现在进了一群老鼠。」
「西武集团的人?」礼子反应很快。
「确切地说,是一群拿着铁棍和汽油桶的极道。」皋月淡淡地说道,「他们正在剪我的铁丝网,还打算放火。」
「真是失礼啊。」
礼子冷哼了一声。
虽然竹下派可以说跟堤义明是一夥的,但这样的行为确实是有些过火了,而且她也不介意给皋月一个态度。
「看来堤会长的某些手下不是很懂规矩啊。」
「既然他不懂规矩,那就教教他。」
皋月的声音没有波澜,就像是在吩咐副会长安排明天的茶点。
「礼子,上次你提到的那位——爷爷的前任秘书,现在是不是刚升任警视厅警备局的局长?」
「是的,小野寺叔叔。他上周还来家里拜访过。」
「给他打电话。」
「告诉他,有一群暴力团伙正在袭击『西园寺家』的私有财产,并且企图纵火。让他调动机动搜查队,立刻清场。」
「而且,」皋月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这些人全部进去,按顶格处理。哪怕是西武集团来捞人,也不许放。」
「作为回报,家父会在贵族院方面配合你爷爷的一次行动。」
「…...明白。」
礼子稍做思索,迅速在心中做好权衡利弊后,回答到。
「敢动会长东西的人,就是在打蔷薇会的脸。我现在就去办。」
「五分钟内,警车会到。」
「辛苦了。」
电话挂断。
皋月随手将那个沉重的大哥大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整个过程,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让前排的藤田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
「藤田爷爷,把车窗关紧点。」
皋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待会儿,会很吵。」
……
工地中央。
光头男人已经剪开了一个大缺口。
「都他妈给我快点!」他踢了一脚旁边提着汽油桶的小弟,「去,把油泼在草上!点火之后立刻撤!谁要是慢了被烧死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