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下一位。」
整个下午,会议室里只剩下三种声音。
纸张翻动的声音。
撕支票的声音。
还有那一声声沉闷的落印声。
「啪。」
「啪。」
「啪。」
每一声落下,都有几亿日元的现金从帐户里消失,变成了一张张泛黄的地契。
远藤站在旁边,手里的手帕已经湿透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受不了了。
这哪里是投资?
这简直是在撒钱!
那个涩谷的三角形地块,除了能立个GG牌,还能干什麽?那个西麻布的深巷地皮,连建筑材料都运不进去,怎麽开发?
「大……大小姐……」远藤颤颤巍巍地劝道,「要不……再考虑一下?那个垃圾回收站的价格明显虚高了……」
「没时间了。」
皋月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现在觉得贵,明年你会觉得便宜得像是在抢劫。」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下午四点五十。银行即将下班。
「还有最后十分钟。」皋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还有谁?」
「我!我!」
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挤了进来。
「我是大田房产的!手里有个……有个很难处理的物件。」
中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张图纸。
「在目黑区。是一块……长条形的地。只有两米宽,但是有五十米长。夹在两条马路中间。原来是打算做绿化带的,后来……」
「多少钱?」皋月打断了他。
「呃……因为实在没法用,只要……五千万。」
「买了。」
「啪。」
印章落下。
中年人拿着支票,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出门的时候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但他爬起来的时候还在笑,笑得像个疯子。
五点整。
银行的转帐系统关闭。
皋月放下了手里的印章。
她的手腕有些酸痛。她揉了揉手腕,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
那一叠厚厚的支票簿,只剩下了最后的几张底单。
「远藤先生。」
皋月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汇报一下。」
远藤拿起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动着,虽然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帐户原有馀额一百二十三亿。今日支出……」
他看着那个数字,咽了口唾沫。
「一百一十八亿。」
「剩馀流动资金……五亿。刚好够支付下个月的员工工资和水电费。」
空了。
辛苦一年赚来的钱,在一个下午,全部变成了这堆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废纸」。
远藤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作为一个保守的财务人,这种极度紧绷的资金炼让他感到窒息。如果下个月银座的租金晚到帐一天,公司就要面临违约的风险。
「很好。」
皋月却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地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纸张。
「远藤先生,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这些不是废纸。」
她拿起那张涩谷三角形地块的契约。
「这块地,虽然盖不了楼,但它在涩谷车站的视线范围内。明年,我会在这里竖起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每天播放GG。光是GG费,一年就能回本。」
她又拿起那张目黑区长条形地块的契约。
「这块地,虽然只有两米宽,但它正好卡在两个大楼盘中间。如果以后有开发商想把这两个楼盘连起来开发,这块地就是咽喉。到时候,五千万?我要让他拿五亿来赎。」
皋月转过身,看着窗外。
冬日的夜幕降临得很快。丸之内的街道上,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那些金色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流动的岩浆。
「我们不是在买地。」
皋月轻声说道。
「我们是在买『路权』。买『视线』。买别人不得不经过的『关卡』。」
「在这个即将膨胀的城市里,每一个角落都有它的价值。只要你站对了位置。」
她拿起自己的大衣,披在身上。
「走吧,远藤先生。下班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工资发不出来。」
皋月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保险柜。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不需要现金了。」
「我们要靠『信用』活着。」
「而这桌子上的每一张纸,都是银行求着给我们送钱的理由。」
门关上了。
远藤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他看着那一桌子的地契,又看了看窗外繁华的东京夜景。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那个小女孩是对的。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钱确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只有把它们换成这些实实在在的丶哪怕是奇形怪状的土地,才能在那即将到来的洪水中,拥有一块立足之地。
哪怕只是一块两米宽的立足之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整理那些地契。
动作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在整理一堆无价之宝。
楼下,圣诞歌的旋律隐约传来。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平安夜快到了。
但对于西园寺家来说,这个夜晚并不平静。
他们刚刚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把船舱里的最后一袋粮食,换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