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人群像蚂蚁一样渺小,那些灰色的建筑屋顶连成一片,唯独这栋楼,像是一座孤傲的灯塔。
皋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财务报表。
她今天并没有下楼去凑热闹。
这种光鲜亮丽的舞台,留给父亲去表演就够了。她更喜欢待在幕后,数着落袋的金币。
「租金收益比预期还要高。」
修一推门进来,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那个法国人刚才又找我了,说是想把二楼的一半也租下来,扩建VIP室。愿意在现在的租金基础上再加10%。」
修一晃动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
「皋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意味着这栋楼的现金流,一个月就有两亿日元。」
皋月头也没抬,手指在报表上划过。
「扣除掉银行贷款的利息,以及维护费用,净利润在一亿五千万左右。」
她放下报表,看着父亲。
「父亲大人,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一年前,这里还是个堆满破瓷器的烂仓库,那个田村社长甚至为了区区两百万利息差点跳楼。」
「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台印钞机。」
修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中央通。
那些穿着大衣的贵妇人,正排着队走进大楼,手里拎着还没捂热的年终奖,准备换成一个个印着双C标志的手袋。
「真是讽刺啊。」
修一感叹道。
「大仓还在千叶的烂泥地里哭呢,而我们却在这里喝着威士忌数钱。」
「明明都是做地产,为什麽差别这麽大?」
「因为方向不同。」
皋月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她的个子只到修一的胸口,但她的视线却仿佛比修一还要高远。
「大仓赌的是『日本制造』,他以为工厂会永远开工,工人会永远买得起房子。但他输给了汇率。」
「我们赌的是『日本欲望』。」
皋月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只要日元还在升值,只要日本人觉得自己变有钱了,这栋楼就会一直满员。」
「这只是第一座水晶宫。」
她转过身,指了指远处的赤坂方向。
「那边的那座『粉红大厦』,下个月也要完工了。那是给那些职业女性准备的狩猎场...哦不,是我们狩猎她们工资的狩猎场。」
「还有麻布十番的会所,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体内的血液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发热。
三个月前,他还觉得这些计划疯狂得不可理喻。
但现在,当真金白银的流水帐单摆在面前时,他只觉得疯狂得还不够。
「皋月。」
修一转过头,看着女儿。
「有了这笔现金流,银行那边对我们的评级已经调到了最高。三井银行的行长昨天暗示我,如果西园寺家还需要资金,随时可以开口。一百亿以内,不需要抵押。」
「一百亿……」
皋月咀嚼着这个数字。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这个数字大概会吓得腿软,或者是高兴得发疯。
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先别急着借。」
皋月走回沙发边,拿起书包。
「为什麽?现在的利息这麽低……」修一不解。
「因为还会更低。」
皋月回过头。
「父亲大人,您忘了那个传闻了吗?」
「传闻?」
「为了应对『升值萧条』,为了救那些像大仓一样快要死掉的企业,央行马上就要动手了。」
皋月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这一轮降息,将会是史无前例的。」
「那是把水闸彻底打开的信号。」
「等到那个时候,钱会变得比纸还便宜。银行会跪在地上求我们把钱拿走。」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栋楼的现金流攒起来。」
她拍了拍那份报表。
「这是我们的子弹。」
「等到那个信号响起的时候,我们要用这些子弹,去把东京最后几块好肉,全部打下来。」
修一看着女儿。
在那个瞬间,他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初中生,而是一个站在起跑线上丶早已预知了发令枪响声的短跑冠军。
她在蓄力。
她在等待那个让全日本陷入癫狂的时刻。
「咚——」
楼下传来了钟声。那是服部钟表店的大钟整点报时的声音。
正午十二点。
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银座的街道上。
那栋蓝色的水晶宫在阳光下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它是如此美丽,如此昂贵,又是如此的冰冷。
就像这个即将到来的时代一样。
修一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太阳,轻轻碰了一下。
「敬欲望。」
他轻声说道。
皋月背起书包,拉开厚重的橡木门。
「敬泡沫。」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门关上了。
只留下修一一个人,站在那俯瞰众生的高度,看着脚下那个即将在金钱中沉沦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