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赤坂的「粉红大厦」(1 / 2)

一九八六年的四月,东京的樱花开得有些肆无忌惮。

风一吹,粉白色的花瓣便如同暴雪般落下,覆盖了赤坂见附的十字路口。黑色的柏油路面被染成了粉色,来往的计程车卷起阵阵花雨,黏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赤坂,这个紧邻永田町和六本木的街区,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权力和金钱的特殊味道。

一栋七层高的建筑骨架,突兀地矗立在繁华的街角。

它没有外墙,裸露的灰色混凝土梁柱像是一具巨大的生物骸骨,生锈的脚手架在风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原来的开发商因为卷入了一起融资丑闻,半年前资金炼断裂,这栋楼就这麽停了下来,成了赤坂的一道伤疤。

「真是丑陋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工地前的宁静。

皋月站在「禁止入内」的黄色警戒线外,仰头看着这具混凝土骨架。

她今天穿着圣华女子学院初中部的春季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灰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红色的丝带。刚刚升入初一的她,个子抽条了一些,但依然不算高,站在一群穿着深色工装的工程管理人员中间,像是个误入工地的洋娃娃。

「大小姐,虽然现在看着丑,但这地段是真没得说。」

旁边的项目负责人搓着手,一脸讨好。

「这可是赤坂见附地铁站出来的一等地。不管是做写字楼还是做酒店,都不愁租不出去。」

皋月没有理会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樱花瓣。

「写字楼?」

她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一碾,花瓣流出一点粉色的汁液。

「赤坂不缺那种装着满肚子肥油的中年男人的写字楼。那种东西,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她转过身,走向工地旁那个临时的铁皮工棚。

「叫他们进来吧。我的时间不多,下午还有马术课。」

工棚里很简陋,只有一张铺着图纸的长桌和几把摺叠椅。空气中混杂着灰尘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皋月坐在主位上,将书包放在一边,从里面拿出一瓶依云水。

第一个进来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资深建筑师。

他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装,一进来就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效果图。

「西园寺小姐,根据您的要求,我们设计了一种新古典主义风格。」老建筑师指着图纸上那厚重的花岗岩外墙和罗马柱,「这种设计庄重丶大气,非常符合赤坂作为政治中心的地位。如果用来做高级律师事务所或者银行分行,绝对能体现出信誉感。」

皋月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下一个。」

老建筑师愣住了:「哎?可是……」

「太沉了。」皋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看着像陵墓。赤坂的死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一座棺材。」

老建筑师涨红了脸,收拾起图纸,愤愤地走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自称是包浩斯风格的信徒。

「形式追随功能。」他推了推眼镜,展示了一个全是玻璃和钢结构的方盒子,「极简,高效,采光率最大化。这是通向未来的设计。」

「无聊。」

皋月打了个哈欠,甚至懒得点评。

「如果你想设计玻璃盒子,去丸之内找三菱地所。我这里不是为了把人像沙丁鱼一样塞进罐头里。」

中年人也被赶了出去。

工棚里安静了下来。

项目负责人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汗:「大小姐,这已经是东京最有名的两家事务所了……」

「还有最后那个呢?」皋月指了指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

「那个……那个叫安藤的,是个刚独立不久的年轻人,没什麽名气,以前是给大事务所画施工图的。」负责人有些犹豫,「要不让他回去吧?」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色风衣丶头发像鸟窝一样乱糟糟的年轻人。他手里没拿巨大的效果图,只夹着一本素描本,眼圈黑得像是三天没睡觉。

「坐。」皋月抬了抬下巴。

安藤拉开椅子坐下,把素描本扔在桌子上。

「前面那两个老家伙的方案我看过了。」安藤的声音沙哑,带着烟嗓的味道,「一个想建坟墓,一个想建鱼缸。都是垃圾。」

旁边的负责人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被皋月抬手制止。

「那你呢?」皋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想建什麽?」

「我什麽都不想建。」

安藤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刚想点,看到皋月身上的校服,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赤坂这个地方,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他指了指窗外。

「白天,这里是穿黑西装的政客和官僚的天下,严肃,压抑,充满了权力的恶臭。但到了晚上,这里是全东京欲望流动最快的地方。」

「那栋楼就在十字路口。它是一只眼睛。」

「它看着那些白天道貌岸然的人,晚上在这里脱下伪装。」

皋月放下了手里的水瓶。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她感兴趣的信号。

「继续。」

「所以,这里不需要『稳重』,也不需要『高效』。」安藤盯着皋月,「这里需要的是『刺激』。是一种能让人在路过时,心跳漏半拍的东西。」

「但是……」他摊了摊手,「我还没想好具体是什麽。因为我不知道你想拿这栋楼干什麽。如果你也是想租给商社当办公室,那我劝你直接用那个玻璃盒子的方案,省钱。」

皋月笑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杂志,扔到安藤面前。

那是一本刚创刊不久的女性时尚杂志。封面上,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丶穿着垫肩西装的职业女性正自信地大笑,手里拿着香奈儿的手包。

「你知道这个月发生什麽大事了吗?」皋月问。

「车诺比核电站炸了?」安藤耸耸肩。

「不。是《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正式实施了。」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杂志封面上的女人。

「从这个月开始,日本的女人不再只是端茶倒水的『职场花瓶』。她们可以和男人一样升职,一样加薪,一样掌握权力。」

「这意味着什麽?」

安藤皱了皱眉:「意味着……满大街都是穿垫肩西装的女人?」

「意味着她们手里会有钱。」

皋月的声音变得轻柔而具有蛊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