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霸王龙(1 / 2)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三月中旬的东京深夜,窗外依然飘着冰冷的雨丝。雨水被风裹挟着拍打在「西园寺实业」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香气和淡淡的古巴雪茄味。

这是西园寺修一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当他在深夜处理那些动辄涉及数亿日元的地产文件时,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镇定神经。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中的钢笔在这一份关于「赤坂·粉红大厦」的内装预算表上悬停了很久。

「一张义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要八十万日元……」

修一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虽然现在西园寺家不缺钱,但这种在他看来近乎抢劫的报价,还是让这位受过传统教育的家主感到肉疼。

「父亲大人,那是给等待做美容的贵妇坐的。」

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传来了皋月的声音。

「如果坐得不舒服,她们怎麽会愿意掏出一万日元做一次指甲呢?」

皋月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全英文的《华尔街日报》。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长发随意地用铅笔盘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在熬夜赶论文的大学生,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世家千金的精致感。

她的面前,摆着一部黑色的专线电话,听筒被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里面传出轻微的电流声。

那是直通苏黎世和纽约的越洋线路。

修一无奈地摇了摇头,在那张预算表上签了字。

「好吧。既然是你定的规矩,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东京时间,23点25分。

也就是纽约时间,上午9点25分。

距离纳斯达克交易所开盘,还有最后五分钟。

「今晚也是那个弗兰克?」修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皋月对面的沙发坐下。

「嗯。」皋月盯着手腕上的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除了他,我不放心别人操作这麽大笔的资金。」

「两千万美元。」

修一念出这个数字时,语气有些复杂。

按照现在的汇率,这相当于近四十亿日元。这笔钱如果放在东京,足够买下两栋不错的小型写字楼,或者在银座开十家顶级的料理店。

而现在,女儿要把这笔巨款,全部换成一家他听都没听说过的美国公司的股票。

一家没有工厂,没有土地,没有机器,只有一群穿着牛仔裤丶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在车库里敲敲打打的公司。

「Microsoft……」

修一拿起茶几上那份全英文的招股说明书(Prospectus)。封面上印着那家公司的LOGO,以及那个长着一张娃娃脸丶戴着大框眼镜的创始人的照片。

比尔·盖茨。

看起来就像是修一在东大见过的那些沉迷读书的书呆子。

「皋月,」修一指着照片上的人,「你确定要把四十亿日元,押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可不是孩子,父亲大人。」

皋月没有抬头,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电话机上。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霸王龙。」

「至于我们要买的东西……」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它将会成为我们通往通往新世界的门票。」

就在这时,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铃声。

那是纽约交易大厅特有的背景音。

「Miss Saionji? Are you there?」(西园寺小姐?您在吗?)

弗兰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显得有些焦急和亢奋。

皋月拿起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I'm here, Frank.」(我在,弗兰克。)

她的英语十分流利,没有一丝口音,冷静得像是坐在华尔街办公室里的资深交易员。

「听着,西园寺小姐。」弗兰克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劝说,「现在场内的气氛很诡异。虽然这只股票的IPO定价是21美元,但很多机构都在观望。毕竟这只是一家软体公司,他们的资产负债表上太『轻』了,几乎没有固定资产抵押。如果您现在改变主意,我们还可以去买IBM或者通用电气,那才是稳健的选择……」

在这个年代,传统的银行家依然迷信「看得见摸得着」的资产。对于「软体」这种看不见的东西能值多少钱,华尔街的老古董们心里也没底。

皋月打断了他。

「弗兰克,我不是来听你做投资分析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寒意让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似乎都弱了几分。

「我让你准备的帐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个分散的离岸帐户,为了避免引起监管注意。」

「很好。」

皋月看了一眼手表。

9点30分。

「开盘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下达了指令。

「Buy. All in.」(买进。全仓。)

「不管开盘价是多少,只要有人卖,你就给我吃进。我要在今天收盘前,把那两千万美元全部变成微软的股票。」

「可是……如果开盘暴涨怎麽办?」

「那就追涨。」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弗兰克,记住我的话。哪怕你今天是花了25块丶甚至30块买的,十年后你会发现,这跟白捡没什麽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传来了弗兰克对交易员大声吼叫下单的声音。

「Buy Microsoft! Market order! Go! Go! Go!」

修一坐在旁边,听着那异国他乡传来的疯狂呐喊声,感觉有些恍惚。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

就在这杯茶慢慢变凉的时间里,四十亿日元的财富,正在变成一堆漂浮在太平洋彼岸的数据。

没有地契。没有钥匙。没有那沉甸甸的实物感。

这就是新时代的玩法吗?

「父亲大人觉得不踏实?」

皋月挂断了电话,重新端起红茶,似乎看穿了父亲的心思。

「确实有点。」修一苦笑了一声,拿起一支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以前买地,至少还能去踩一踩那块土,闻一闻泥土的味道。买这个……感觉像是在买空气。」

「空气也是很贵的,如果缺了它就会死的话。」

皋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丸之内的灯光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

「父亲大人,您知道什麽是『作业系统』吗?」

修一摇了摇头:「不太懂。是一种……机器的零件?」

「可以这麽理解。」

皋月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窗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想像一下,如果把以后全世界所有的电脑都比作火车。」

她在横线上画了几个方块。

「那麽,微软造的不是火车,也不是上面的货物。」

「他们造的是『铁轨』。」

皋月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父亲。

「以后,不管你是造电脑的IBM,还是用电脑写文章的作家,或者是用电脑算帐的会计。只要你想让这列火车跑起来,你就必须跑在微软铺的铁轨上。」

「每卖出一台电脑,就要给他们交一份过路费。」

「而且,这还是全世界通用的铁轨。没有国界,没有关税,只要一张软盘,就能把这份霸权复制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修一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铁轨。

过路费。

这两个词他听懂了。

在旧时代的商业逻辑里,这是最暴利丶最稳固的生意。比如控制了苏伊士运河,或者拥有了唯一的铁路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