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鲜血渗出来。
顾珠把血挤进搪瓷缸的茶水里。
正常情况下,血落入水中会迅速散开。但这滴血刚碰到茶水,就迅速凝结成一块黑紫色的固体,直直沉到杯底,发出一股微弱的腥臭味。
「鬼谷医门的验毒法。」顾珠把茶缸推过去,「干爷爷,这茶里掺了苗疆的醉仙散。照你这个喝法,熬不过今年冬天。」
沈振邦盯着杯底那块刺眼的黑紫血块,腮帮子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跳动了几下。
他抬起眼皮,视线盯在顾珠脸上。
「谁下的手?」
顾珠迎着他的视线:「刚才给您泡茶的人。」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收音机还在播送着含糊不清的样板戏。
周海。十二年。
沈振邦下连队视察,周海给他挡过泥石流。沈振邦发脾气摔东西,周海默默跟在后头收拾。在沈振邦眼里,这不是秘书,这是乾儿子。
「丫头,这种话不能乱开口。」沈振邦的字咬得很重,「周海从祖宗三代起就是贫农,他的档案是总政审过的,绝对清白。」
「再清白的底子,用钱和权也能砸出窟窿。」顾珠掏出贴身带着的那个旧笔记本。她直接翻到夹着黑白照片的那一页,摆在沈振邦面前。
「这是我妈留下的线索。您仔细看看照片边缘,这辆车,这个只露出一半的人,手上戴着什麽?」顾珠指着照片的一角。
照片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但沈振邦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从前配发的红旗轿车。而在车窗的位置,一只手掀起帘子,拇指上套着一个翡翠扳指。
那只手的骨节形状,那熟悉的身形轮廓。别人认不出,但沈振邦看了十二年。
每天周海端茶递水,那只手总是习惯性地往下缩半截,或者用托盘刻意挡住大拇指的位置。从前沈振邦没在意,现在全对上了。
沈振邦的手抖了一下。
怒火直接烧断了理智的弦。
他一把掀翻了茶几上的搪瓷缸。茶水混合着那块黑紫色的血泼在地上。
「老子现在就拔了他的皮!」沈振邦大步走向墙角,伸手就去摘挂在墙上的将官配枪。
「首长!别动!」顾远征横跨一步,用宽阔的后背死死挡住配枪。
顾珠站在后面接话:「您一枪毙了他,明天特务处就能塞十个李海王海进来。衔尾蛇的底子还没摸清,周海只是个跑腿传话的暗钉。杀了他,线索就断了。」
沈振邦停住脚步。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带兵打了一辈子仗,他懂得克制。
他转过身,看着顾珠。
「你说怎麽干?」
顾珠看着地上的茶水印,吐字清晰:「他想用药熬死您,那您就病给他看。越严重越好。只要您倒下,暗处那些等不及的人,就会自己跳出来接手北境的盘子。」
楼梯上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顾珠拿过一旁的抹布,快速把地上的水渍擦乾。搪瓷缸被顾远征捡起来,稳稳放回原位。
窗帘重新拉开,门锁打开。顾远征坐回马扎上,继续拿布条擦枪。
脚步声停在门口。
周海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攥着一瓶带着水珠的北冰洋汽水。
「这大晚上的,服务社差点关门,我可是敲开窗户硬买出来的。」周海笑着走过来,拿开瓶器「哧」地一声起开盖子,递给顾珠。
沈振邦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周海。
老帅闭着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褪得乾乾净净。
「放那吧。」沈振邦重重咳了两声,嗓音沙哑疲惫,「这天气一天比一天闷。咳得我胸口喘不上气。周海,你明天一早去总院,把刘院长叫过来,我得做个彻底的检查。」
周海放下汽水的手顿住。
「首长,严重了吗?是不是以前的弹片留下的后遗症?我明天一早去总院接人。」周海快步走上前,满脸关切。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顾珠看到。
周海转身去拿电话本的那一刻,他那原本和善的眉眼瞬间松垮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亢奋。
快熬出头了。
顾珠咬住吸管,大口吸着橘子味的汽水,冷眼看着周海的背影。
戏台搭好了。看谁先把自己送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