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反应。
她又唤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江寒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迷茫地眨了眨,焦距慢慢对准她的脸。
「……恋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嗯,是我。」张恋晴柔声说,「饿不饿?我买了吃的。」
江寒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他试图坐起来。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第二次,勉强撑起上半身,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张恋晴连忙扶住他,把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能半靠在床头。
江寒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几点了?」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下午一点多。」
江寒愣了一下:「我睡了……这麽久?」
「嗯。」张恋晴把外卖盒子打开,端到他面前,「快吃点东西。」
饭盒里是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色奶白,飘着葱花和枸杞。旁边还有一碟韭菜炒鸡蛋,一碟蒜蓉生蚝。
江寒看着这些菜,眼神有些茫然。
「这是……」
「给你补身体的。」张恋晴理所当然地说,舀起一勺羊肉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来,张嘴。」
江寒看着她,因为愧疚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小心翼翼吹气的样子,看着她举着勺子等待他张嘴的姿势。
他忽然笑了。
虽然笑得有气无力,但确实是笑了。
「你笑什麽?」张恋晴瞪他,「快喝!」
江寒张嘴,喝下那口汤。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羊肉的鲜甜和枸杞的回甘。他咽下去,感觉身体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终于吸收到一点水分。
「好喝吗?」张恋晴紧张地问。
「嗯。」他点点头,「你……买的?」
「嗯。」张恋晴又舀起一勺,「闺蜜说,要给你补补,不然会坏。」
江寒咀嚼着这句话,表情有些微妙:「你……跟她们说了?」
张恋晴的脸红了,但没否认。
「她们问,我就……说了一点。」
「一点?」
「……亿点。」
江寒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喝着汤,一口接一口,任由她喂着。
一碗汤见底,他又吃了半碟韭菜炒鸡蛋,两只生蚝。
脸色似乎好看了一点,嘴唇也没那麽干了。但眼窝还是凹陷的,眼底的青黑也没消。
张恋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愧疚又好笑。
「寒寒。」她轻声叫他。
「嗯?」
「你……还好吗?」
江寒沉默了两秒。
「说真话?」
「说真话。」
他叹了口气。
「全身酸痛。」他说,「像被人打了一顿,腰以下的部分好像不是自己的,手臂抬不起来,腿软得像面条。」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
「恋晴,我觉得我需要枸杞丶西洋参丶保温杯。」
张恋晴愣了一下。
「不然,」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真的顶不住下一次了。」
张恋晴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麽?」江寒委屈地看着她,「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张恋晴笑着揉揉他的脸,「我已经买了,枸杞丶西洋参,还有保温杯,都在路上,以后每天给你泡。」
江寒松了口气。
然后他想起什麽,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恋晴。」
「嗯?」
「有件事……」他顿了顿,「要说一下。」
张恋晴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什麽事?」
江寒沉默了几秒。
「从开始……我们就没做措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其实我想用的,床头柜里有准备。但是……」
他看着她。
她想起昨天——他确实伸手去够床头柜,是她拉住了他,轻声说「第一次,不想和你隔着东西」。
她脸红了一下。
「我知道,」江寒继续说,「你当时……可能没想那麽多。我也没坚持,是我的错。」
张恋晴的心跳加速了。
「你是说……怀孕?」
江寒点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恋晴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她当然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一直没敢往深了想。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怕我怀孕吗?」
江寒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恋晴,」他说,「你听我说。」
「如果,」他慢慢开口,「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怀上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们现在,还没毕业。我还没工作,还没能力给你一个稳定的家,你研究生也才刚开始,事业正起步。」
张恋晴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所以,」她轻声问,「你不想要?」
江寒握紧她的手。
「我不想现在要。」他说,一字一句很清晰,「不是不想要,是不能现在要。因为现在要,对你,对孩子,都不公平。」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逃避,只有坦诚:
「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的梦想丶你的事业丶你的未来,都还在前面等着你。如果现在怀孕,你要休学,要承受身体的辛苦,要放弃很多东西。我不忍心。」
张恋晴的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她小声说,「如果真的怀了……」
「如果真的怀了,」江寒接过她的话,「那我就负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稳稳地落在地上:
「我会娶你,不管叔叔会不会打断我的腿,不管我们有没有毕业,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走——我都会娶你,和你一起把孩子养大。」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我唯一怕的是,你会因此受苦。我怕的是,我们还没准备好,就让一个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然后给不了他最好的。」
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
「恋晴,我想给你一个婚礼。不是仓促的丶带着歉意的,是郑重的丶准备充分的丶让你一辈子想起来都会笑的那种。我想在我们都准备好了的时候,再要孩子。让他出生在一个有准备的丶安稳的丶充满爱的家。」
恋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是感动,刚才她还以为要自己堕胎。
这个人,在这种时候,想的还是她。想的还是她的未来丶她的感受丶她的幸福。
「你……」她的声音哽咽了,「你怎麽总是想着我?」
江寒伸手,擦去她的眼泪。
「因为你是我爱的人。」他说,「不想你,想谁?」
张恋晴哭着笑了。
她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江寒轻轻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所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下次能不能让我做措施?不然我真怕哪天被你栅栏干之后,还要面对叔叔的追杀。」
张恋晴在他怀里闷闷地笑。
「知道了。」她说,「下次让你戴。」
顿了顿,她又补充:
「不过,如果真怀了,你可不许反悔。」
江寒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不反悔。」他说,「一辈子都不反悔。」
卧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恋晴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寒寒。」
「嗯?」
「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会像谁?」
江寒想了想。
「像你吧。」他说,「像你好看。」
「可是像你也好看啊。」
「那就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张恋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意思是生两个?」
江寒一愣:「我不是……」
「两个好啊!」张恋晴已经开始畅想了,「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保护妹妹。或者两个都像你,冷冷的,但只对我好。」
江寒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无奈地笑了。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他说,「我现在连下床都困难,你已经想到二胎了。」
张恋晴被逗笑了,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那你快点好起来。」
「好。」
「枸杞和西洋参到了我就给你泡。」
「好。」
「接下来一周你好好休息,我不觉醒了。」
江寒低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真诚得像在发誓。
他沉默了两秒。
「……信你才有鬼。」
张恋晴鼓起腮帮子:「真的!我保证!」
「你上次保证『最后一次』的时候,也是这麽真诚。」
张恋晴语塞。
然后她把脸埋回他怀里,闷闷地说:
「……这次是真的。」
江寒轻轻笑了。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在她发顶又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