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是被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从深沉的睡眠中粗暴地拽出来的。

一方面，是窗外过于刺眼的丶近乎蛮横的阳光。它穿透了那扇从未认真清洗过丶沾满指纹和灰尘的玻璃窗，将窗帘的纤维纹理投射在他的眼皮上，将他紧闭的眼睑内部的世界染成一片灼热的丶不断跳动的橘红色，无情地宣告着睡眠的终结，仿佛在谴责他昨夜透支生命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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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是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乾渴。那感觉如此真切，仿佛有粗糙的砂纸在摩擦着他的黏膜，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细微而尖锐的痛楚，提醒着他的身体因过度透支而发出的严重抗议。他的嘴唇乾裂，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他挣扎着，像一条被巨浪冲上岸边丶在烈日下濒死的鱼，从那张堆满了杂七杂八电子垃圾丶纠缠的数据线和几本卷边古籍的床上坐起来。动作迟缓而笨拙，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大脑如同被灌满了沉重而粘稠的水泥，混沌丶滞涩，每一次思维火花的闪现都异常艰难，伴随着隐隐的丶遍布整个头盖骨的钝痛。

阳光猛烈地照亮了屋内飞扬的丶如同微型星尘般的灰尘，它们在他模糊而酸涩的视线中无序地舞蹈，更衬托出这片空间的杂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死寂般的沉寂。工作台上，那块巨大的显示屏已经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进入了休眠，黑色的屏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吞噬了昨夜那幅曾让他心醉神迷的丶象徵着理论突破的辉煌函数图像，也吞噬了那份狂喜所燃烧殆尽的所有能量。

一切都和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瘫倒下去时似乎没什麽两样。混乱，拥挤，充满了手工打造的粗糙感和一种孤注一掷的丶野蛮生长的创造力。那台改造过的丶布满电极的脑电帽还歪歪扭扭地挂在椅背上，几根导线垂落下来，触碰着积了灰的地板。那本《淮南万毕术注疏》依旧摊开在它原本的位置，泛黄的纸页上是他昨晚极度兴奋时用铅笔留下的丶激动到有些颤抖的潦草批注和演算。

但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双腿虚软，想去书桌角落那个恒温热水壶接杯水时，脚下却踢到了一个空了的丶印着某高热量能量棒logo的银色包装袋，它发出轻微的丶刺耳的窸窣声。这细微的声响却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破了清晨虚假的宁静，也精准地刺中了他某根因过度使用而变得异常敏感的神经。

他停下动作，迷迷糊糊地丶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阳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将混乱暴露无遗。

一种极其微弱的丶几乎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违和感，像水底悄然升起的气泡，缓缓浮上他的心头。

是…错觉吗？还是熬夜太狠产生的神经质？

东西的摆放位置…好像被极其精细地丶几乎无法察觉地移动过？那卷价值不菲的超导铜线，他记得昨晚是松散地丶随意地绕成一圈放在那本古籍旁边的，现在线圈似乎被稍微收紧了一些，缠绕的圈数更规整，开口的方向也略有不同，朝向了一个更「安全」的角度？工作台边缘那块用来擦拭焊枪头丶早已变得灰黑油腻的金属棉，原本是随意捏成一团的，现在它的形状似乎…更规整了一些，蓬松度也均匀了，甚至表面的油污色泽都显得…略微「平均」了？

还有空气里…除了熟悉的松香丶旧纸丶电子元件发热的微焦气味外，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丶陌生的丶带着冷冽金属气息的味道，与他这片小天地的气息格格不入。那味道很奇特，像是某种高级工业清洁剂挥发后极细微的残留，又或者…是某种特种合金在极高精度加工或摩擦后产生的丶极其细微的悬浮颗粒的味道？若有若无，几乎要被早餐的香气掩盖，但卓越那被系统强化过的感官，却捕捉到了这一丝不和谐的异样。

也许是宿舍楼里哪家实验室又在通宵搞什麽奇怪的实验？或者楼下在维修管道？卓越晃了晃依旧昏沉胀痛的脑袋，试图将这些虚无缥缈的丶令人不安的感觉甩出去。当务之急是解决喉咙那令人崩溃的乾渴，那感觉几乎要盖过一切。

他拿起那个印着某个开源硬体社区卡通吉祥物图案的马克杯（是某次技术马拉松的赠品），接了大半杯温热的水，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下去。清凉的液体滑过乾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而宝贵的慰藉，但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大脑被掏空后的虚无感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加清晰。

就在他放下水杯，内心挣扎着是继续倒头睡个回笼觉，还是强行开机丶顶着头痛继续攻克那些迷人的数学难题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节奏清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熟悉的丶克制而礼貌的韵律感。

是苏沐。

他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她通常已经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了，怎麽会来他这里？

他下意识地丶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自己睡得东倒西歪丶油腻得打绺的头发，又用力扯了扯皱巴巴丶还沾着点焊锡膏的T恤下摆，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