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远的,学校免费提供住宿。」
「甚至,学习好的,还能领到一只属于自己的猪仔。」
两人沉默。
他们都是农民的儿子,因为家里交不起税,被征来当兵。
每个月领几个铜板,吃发霉的米,还要被高卢军官呼来喝去。
「高卢人撑不住了。」坎蓬压低声音,「我听说亲王在和安南人谈判。」
「那我们怎麽办?」
坎蓬看了看手里的法棍,又看了看城外的营火。
「当兵吃粮,给谁当不是当?」他吐掉面包里的木屑,「至少安南人也是咱们这样的人,黄皮肤,黑眼睛。」
波昆点头。
他想起昨天在街上,看到一个高卢侨民用鞭子抽打一个挑夫,就因为挑夫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皮鞋。
那个挑夫跪在地上求饶,高卢人却越打越狠。
当时波昆握紧了枪,但没敢动。
因为军规:士兵不得干涉平民事务。
去他妈的军规。
「坎蓬,」波昆说,「如果,如果开城,我们放下枪,安南人会杀我们吗?」
「不知道,但总比帮高卢人守城强。」
「你看看这城墙,能挡住坦克吗?」
确实挡不住。
琅勃拉邦的城墙还是十九世纪重修的老城墙,对付弓箭火枪还行,对付现代火炮就是笑话。
凌晨两点,命令传来,所有士兵上城墙,准备战斗。
波昆和坎蓬跟着队伍爬上城墙垛口。
但没人给他们发子弹。
高卢军官说节省弹药。
「没子弹打什麽?」有士兵抱怨。
高卢军官瞪了他一眼:「用刺刀,用石头,用你们的牙齿。」
士兵们面面相觑。
用牙齿咬坦克?
凌晨三点,城外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安南军开始集结,坦克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然后,高音喇叭响了。
用万象语喊话:
「琅勃拉邦的同胞们,我们是安南人民军,我们不是来征服你们的,而是来解放你们的!」
「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每个人都能回家种田,孩子都能上学,我们会带来足够的粮食,足够每个人都吃饱!」
「高卢殖民者的末日到了,跟着你们的高卢主子只能自取灭亡,阵前起义的,会获得额外的优待,每个人多分一亩土地!」
喊话一遍遍重复。
城墙上的本地士兵开始骚动。
「他说的是真的吗?」
「回家种田,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我妹妹该嫁人了,我连嫁妆都攒不够。」
「他妈的,一亩土地,我一辈子也赚不到买下一亩土地的钱,你们谁愿意跟着我干?」
高卢军官察觉不妙,拔出手枪:「不许听,都把耳朵捂上,谁敢动摇,军法处置!」
但没人理他。
士兵们看着城外,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肤色的军队,看着坦克炮口缓缓抬起。
波昆突然站起来,把步枪扔下城墙。
「我不干了。」他大声说,「我要回家种田。」
一秒钟的死寂。
然后,坎蓬也扔掉了枪。
接着是第三个丶第四个,如同多米诺骨牌。
高卢军官举枪瞄准波昆,但一个老兵按住了他的手:「中尉,够了。你杀得了一个,杀得了一百个吗?不要再增加无谓的伤亡了。」
城墙上一片混乱。
高卢军官试图弹压,但本地士兵已经失控。
有人甚至调转枪口,对准了那些军官。
凌晨四点,王宫方向升起三盏红灯,这是亲王和安南军约定的信号。
「开城!」传令兵沿街奔跑,「亲王有令,开城迎接天朝大军!」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高卢总督府里,罗贝尔少将听到声音,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拔出配枪,对准太阳穴。
但枪被参谋长夺下:「将军,不值得。」
「那怎麽办?等着被俘?等着被那些黄种人……」
「活着总比死了强。」参谋长苦笑,「而且,您家里还有夫人和孩子。」
「您也不想别人睡你的太太,花你的抚恤金,打你的孩子吧?」
罗贝尔愣住,手慢慢垂下。
是啊,他还有妻子玛德琳,还有两个女儿。
如果他死了,她们怎麽办?
他颓然坐倒。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安南军的坦克碾过城门,履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士兵列队入城,军容严整。
街道两侧,本地民众从门缝里偷看。
有人害怕,有人好奇,也有胆大的走出来,看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王宫前,琅勃拉邦亲王率贵族出迎。
他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手捧金盘,盘中放着象徵统治权的玉玺和宝剑。
那是两百年前北京赐予的。
林振武下马,走到亲王面前。
「天朝上国将军莅临,小邦不胜惶恐。」亲王躬身,说着传承数百年的套话,「愿永世称臣,岁岁纳贡……」
林振武没接玉玺,而是扶起亲王:「陛下不必多礼。从今日起,万象人民自己当家做主。王室和贵族可以保留财富,但特权要暂时冻结,国内要进行改革,所有土地要分给农民,好好听从我们的安排,可以保证你们做个富家翁。」
亲王愣住了。
这套词他准备了半夜,没想到对方不按剧本走。
「将军的意思是……」
「意思是,」林振武环视周围的贵族,「新时代来了。要麽适应,要麽被淘汰。」
他转身,对副官下令:「接收高卢俘虏,清点物资,维持秩序。注意纪律,不得扰民。」
「是!」
太阳完全升起时,琅勃拉邦已经换了主人。
高卢殖民者被集中看管,垂头丧气。
当地贵族被圈禁在自己的宅邸里,忧心忡忡,不知未来如何。
普通民众则开始试探着和新来的统治者接触。
有人举报高卢人藏匿的仓库,有人提供殖民官员的罪证,也有人只是单纯地想讨口饭吃。
波昆和坎蓬放下武器后,领到了两个热乎乎的饭包。
里面是热乎的米饭,外面用新鲜菜叶包裹着,里面夹了咸肉,胡萝卜,土豆丝一类的配菜,混着着特殊的酱料,丰富的味道让两个人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真的,不杀我们?」波昆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一边问道。
发粮的安南兵笑了:「杀你们干嘛?又不是血海深仇。」
「吃完去登记,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我们正缺人手修路,每天给工钱,表现好的,可以直接进入工程兵团,还能被推荐进入工程学院学习,成为建筑师,甚至技术官员。」
波昆看着手里的饭包,突然哭了。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人看。
城外,林振武登上城墙,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参谋长走过来:「师长,不费一枪一弹,拿下了。」
「因为本就不该费枪弹。」林振武说,「殖民统治就像这城墙,看着坚固,其实里面早被虫蛀空了。我们只是推了一把。」
他望向南方,那里还有更多的城市,更多的殖民据点。
「传令,休整一天,明天继续西进。告诉小伙子们——」
他顿了顿:「真正的战争,是让这些人再也不想回到过去。而现在,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