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乱世中,不得不做的冷酷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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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夜,刘大勇「杀死」两名看守,「重伤」褚禄山,「夺马」逃出瓦砾关,投奔北莽。
消息传出,全军哗然。徐骁「大怒」,下令追捕,但刘大勇已逃入北莽地界。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两名「被杀」的看守只是假死,褚禄山的「重伤」是伪装,而刘大勇身上带着最新的「情报」——北凉军内部因世子与王爷不和,士气低落,三日后将有一批重要粮草军械从陵州城运来,走鹰嘴峡。
鹰嘴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也是绝佳的埋伏地。
只不过这一次,被埋伏的会是谁,就不好说了。
徐梓安站在关楼上,望着北方。
肃清完成,陷阱就位。
接下来,该请君入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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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鹰嘴峡。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宽仅十丈的道路蜿蜒而过。此时谷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但若细看,崖壁上的积雪有被扰动过的痕迹,某些石缝中隐约闪过金属冷光。
徐龙象伏在左侧崖顶,身上盖着白布。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手脚都冻麻了,但一动不动。身侧是两千弓箭手,每人配三壶箭,箭镞都用毒药浸过——不是致命的毒,是麻药,中箭者半刻钟内就会浑身瘫软。
「三公子,能撑住吗?」旁边的校尉低声问。
「能。」徐龙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说过,为将者要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卒能趴两个时辰,他就能趴三个。
谷口方向传来鸟鸣声——三长两短,夜不收的暗号:敌军已入十里范围。
徐龙象精神一振。
按照计划,拓跋雄得到刘大勇的情报后,会派兵截击这支「粮草队」。为了取信,北凉真的派出了一支车队,车上装满草料,只有表层是粮食。押运的「民夫」全是精锐步卒假扮的。
现在,鱼儿要咬钩了。
约莫一刻钟后,谷口出现了骑兵。先是斥候,小心翼翼查探,然后是大部队。徐龙象眯眼数了数,大约五千骑,全是轻甲弓骑兵,正是最适合山地突袭的兵种。
领军的北莽将领很谨慎,在谷口停下,派斥候入谷查看。斥候一直走到峡谷中段,没发现异常,返回禀报。
北莽将领仍不放心,又分兵五百,沿两侧崖壁搜索。但这五百人只搜到半山腰就停下了——再往上太陡,而且积雪深厚,他们认为不可能埋伏。
他们错了。
徐龙象和两千弓箭手,就伏在崖顶的雪窝里。每个雪窝都是提前挖好的,用木板撑顶,覆上积雪,从下面根本看不出来。
北莽主力开始入谷。
五千骑兵,拉成长长的队列。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徐龙象默默计算着距离。当最后一队骑兵也进入峡谷时,他举起右手——这是约定的信号。
然后猛地挥下!
「放!」
两支火箭同时射出,划破天空,落入谷中。火箭点燃了预先埋设在谷道的火油,霎时间,整条峡谷变成了一条火龙。
「有埋伏!」北莽将领嘶声大喊,「撤!快撤!」
但前后谷口同时落下巨石,堵死了退路。崖顶上,箭雨倾泻而下,不是射人,是射马——马目标大,而且马倒下了,骑兵就成了步兵。
谷中乱成一团。战马受惊,四处冲撞。北莽兵试图下马找掩体,但谷道狭窄,人马拥挤,根本无处可躲。
徐龙象继续指挥:「换毒箭,瞄准人!」
第二轮箭雨,这次是浸了麻药的箭。中箭的北莽兵很快手脚发软,瘫倒在地。没有被射中的,也被混乱的人群裹挟,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倒滚木!」
事先准备好的圆木被推下悬崖,沿着陡坡滚落,砸入人群。惨叫声丶马嘶声丶木头撞击声混成一片。
徐龙象看着谷中的惨状,手有些抖。但他想起二哥的话: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这些北莽兵如果冲出去,就会去杀北凉的百姓。
「继续放箭!」他咬牙下令。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五千北莽骑兵,被射杀射伤过半,其馀大多中了麻箭,瘫软在地。只有少数悍勇之辈试图攀崖反击,但崖壁陡滑,都被滚石砸了下去。
谷口巨石被移开,陈芝豹率领的北凉军进入峡谷,开始清扫战场。没死的北莽兵被捆起来,受伤的简单包扎。这是徐梓安定的规矩:只要投降,不杀俘虏。
徐龙象从崖顶下来时,腿都是软的——趴太久了。陈芝豹迎上来,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三公子指挥得当,此战大捷。」
「是……是大哥的计策好。」徐龙象喘着气,「我们死了多少人?」
「伏击部队无人阵亡,只有七个兄弟被流矢擦伤。」陈芝豹道,「谷中假扮民夫的步卒伤亡稍大,死了八十三人,伤一百五十馀。」
用八十三人换五千人,这是巨大的胜利。
但徐龙象高兴不起来。他走到谷中,看着满地尸骸,看着那些被捆起来丶眼神麻木的北莽俘虏,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个北莽伤兵靠在石头上,腹部中箭,血染红了皮袄。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稚气。看见徐龙象,他眼中露出恐惧,但已经没力气动了。
徐龙象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金疮药。但这次他没敢用——腹部的伤太重,药粉没用。
「水……」那伤兵用生硬的离阳语说。
徐龙象解下水囊,喂他喝了一口。伤兵呛了一下,血从嘴角流出来。他盯着徐龙象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用北莽语说了句什麽,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徐龙象听不懂那句话,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容——解脱的,甚至带着点嘲讽的笑容。
「他说什麽?」他问旁边懂北莽语的文书。
文书沉默片刻,翻译道:「他说……谢谢,但下辈子,不想生在乱世。」
徐龙象怔住了。
陈芝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指挥大仗,都会这样。回去后,找世子聊聊。」
回瓦砾关的路上,徐龙象一直沉默。他想起大哥苍白的脸,想起父王斑白的鬓角,想起那些战死的北凉兵,也想起那个北莽伤兵最后的笑容。
乱世。
两个字,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