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越走越远,柳岔公社被甩在身后,渐渐看不见了。
塬还在,风还在吹,黄土还是那片黄土。
可有些人丶有些事,已经悄悄变了。
希望,像草籽一样,落在了厚土里。
只等一场雨,就会发芽。
九月中旬的原西县城,天高得发蓝。吉普车碾过碎石土路,在下午三点左右拐进县城南关,车轮子压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王满银坐在副驾驶座上,身子跟着车一晃一晃,眼睛却一直盯着前头。
冯全力和周文斌坐在后座,脚边放着整厚厚一摞材料,他凑向副驾驶座的王满银:「王科长,这回水泥厂整改的总结,咱们是直接去找武惠良主任还是先回局里?」
「你和文斌直接去县委改革小组办。」王满银头也没回,「材料你们都熟,该咋说咋说,成绩实打实,不用添油加醋,也别藏着掖着。我往县医院拐一脚。」
冯全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哎哟,兰花嫂子预产期就这几天吧?你看我这记性——,你只管去医院照看嫂子,这边有我和文斌。」
周文斌点着头接话:「交接汇报的事我和全力都能行……。」
吉普车在医院路口刹住。王满银拎起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推开车门跳下去。冯全力从车窗里探出头:「王科长,有啥情况让人捎个话,我和文斌随叫随到!」
王满银摆摆手,挎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县医院的方向走。中山装的下摆被风掀得一飘一飘,裤脚上还沾着柳岔水泥厂带回来的白灰点子,他也顾不上拍。
县医院在县城东街,一排青砖平房,墙刷得雪白,上头用红漆写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几个大字。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
王满银穿过门诊部,往后面的住院区走。住院部也是一排平房,最里头几间,门框上钉着块小木牌,写着「干部病房」四个字——其实就是个单间病房,床单干净些,环境相对安静些。
他刚拐进走廊,就看见秀兰嫂子端着一搪瓷盆热水从一个门里出来。秀兰嫂子穿着件新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哎呀,满银回来了!」秀兰嫂子一眼瞅见他,步子快了半步,盆里的水晃了晃,「兰花天天念叨你,昨儿个还问我,说满银该回来了吧?我说快了快了,这不就回来了!」
王满银紧走几步:「嫂子,辛苦你了。兰花咋样?」
「好着呢,好着呢。」秀兰嫂子把他往病房门那边引,「医生天天来看,说胎位正,身子骨也结实,就等着生了。你快进去,兰花见到你,还不知高兴成啥样!」
王满银急切的走进病房。病房不大,一张木板床,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缸子和几个苹果。
窗户开着半扇,透进来的阳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兰花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件小衣裳在缝。听见声响,她抬起头,脸上先就笑开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满银!」她喊了一声,手里的针线往旁边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怕他急着慌,「你咋这就赶回来了?公家的事可不敢误,我这儿好着哩,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