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她眼眶红着,俏生生的看着王满银。
王满银沉默了片刻,「路不是我给你指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你想摆脱处境,只有一条——收起你那点城里人的娇气和算计,沉下心,真干事。」
「在文化站,别挑三拣四,别耍小聪明,别再想着攀谁丶靠谁。公社的宣传墙报丶扫盲班丶文艺活动,你踏踏实实干,让人看见你是真在改,真在出力,不是来混日子的。」
「你以前错,不是错在想过好日子,是错在只想摘果子,不想栽树。现在从头做起,把人做好,把事做好,日子才有回头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
「你今天既然来采访,就好好写水泥厂的整改。这新闻不大,但你用心写,就能登在黄原报上。
你是诗人,别再写那些风花雪月丶无病呻吟的东西,俯下身子,看看这些工人丶农民,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是怎麽活丶怎麽干的。写点向上的丶实在的,让人看了心里亮堂的东西。」
杜丽丽认真的听着,王满银似乎什麽也没说,似乎什麽都说了,她还得想想……。
王满银没给她走后门丶找关系,却指了一条,她最不想走的一条路。一条必须低下头丶弯下腰丶靠自己的路。
窗外,工人的吆喝声丶铁器碰撞声,一阵阵传进来,充满了粗粝而真实的生气。
「谢谢你,姐夫……!」杜丽丽躬下了身子,向王满银鞠了一躬。
九月14日的上午,三辆吉普车缓缓驶出水泥厂大门。
水泥厂的干部职工都聚集在大坪前欢送。
保卫组的保卫持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礼。王满银摇下车窗,朝厂区望了最后一眼。
歪斜的立窑被脚手架裹得严实,车间里叮当声不断,新刷的标语在黄土坡上格外醒目。
这个曾经破败丶混乱丶死气沉沉的厂子,终于在一轮整顿丶清退丶技改丶重招之后,重新活了过来。
车一加油门,卷起一路黄土,朝县城方向驶去。
冯全力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总算能回县里了,真是累坏了。」
王满银望着窗外掠过的黄土坡丶一孔孔窑洞丶收割完的庄稼地,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他想起阳湾村那条土路上,那个背着口粮丶穿着一身改制工装丶一步步走向学校的瘦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