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听多了干部训人丶喊口号丶念文件,头一回见一个干部,趴在桌上算机器丶算窑丶算数据,算得这麽认真。
「你好好念书,以后就懂了,不难的」王满银把一只脚从水里抬起来,搓着脚趾缝:「今年县里工矿在改革,往后招工招干,不光靠推荐丶靠成分,要考试。凭分数,凭本事。」
郝红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低下头,盯着炕桌上的资料,手指在那上面抚了抚。
「我家这成分……」她没说完,声音哽在喉咙里。
王满银把脚放回盆里,水花溅起来一点。他斜眼看了下低着头的姑娘,瘦瘦的肩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辫梢那截红头绳在灯光里红得扎眼。
「成分是成分,人是人,总有办法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实在,「等你高中毕业,我想办法给你弄个名额,参加招工考试。你考上,谁也说不了啥。」
郝红梅猛地抬起头。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瘦削的脸忽然有了血色,眼睛睁得老大,黑亮黑亮的,像是看见了啥不敢信的东西。
「王干部……」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飘,「你……你说真的?」
王满银点点头:「真的。但你得把书念好。别以为这考试很容易,全县这麽多人竞拿,到时,考的是文化成绩,是实打实的学问。你要是文化课要是不行,我想办法也没用。」
王满银的话还在说,却字字扎实,「所以,你要下苦功,好好学,只要考上,就能进厂丶进单位,吃公家粮。那时候,你家的日子,就真能翻过来了。」
这话像一道亮光照进窑里。也照进了郝红梅心里。
郝红梅坐在那里,嘴唇轻轻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眶慢慢红了,眼泪涌上来,在灯下一闪,顺着脸淌下去。
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头上那顶压得全家抬不起头的成分。是看不到希望的前路。
政审这一关,在别人那是走个过场,在她这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鬼门关。可眼前这个人,轻飘飘一句「给你留个名额」,就把她最不敢想的路,铺到了眼前。
眼泪就那麽流着,一串一串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满银一见,慌了手脚,忙要抬脚找毛巾:「哎,你这娃,别哭……别哭啊。」
他刚一动,郝红梅已经上前一步,拿起炕沿上的粗布毛巾,蹲下身,不由分说他脚从水里捞出来,放到自己膝盖上。
王满银忙要往回缩:「红梅,别,我自己来……」
姑娘没松手,固执的用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脚,用毛巾一点点擦乾,连脚趾缝都擦得细致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极金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