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委楼里有时还会碰见二爸田福军。每次撞见,二爸总会喊住她,在走廊里扯两句,问问工业局的活计,嘱咐她两句,眼神中有鼓励,更多的是欣慰。
这无意间透露的信息,足以让一些见风使舵的老乾油子发怵。她再去县委各部门办事,干事们都格外客气,审批手续办得顺,调资料也快,倒让她在这县委大院里,混出了如鱼得水的熟络。
回到工业局那栋二层灰砖楼前,润叶抬手抹了把汗,走了进去。
楼道里有些安静,各办公室传来的钢笔写字声,还有偶尔的算盘噼啪响,才显示着工业局的繁忙。
她径直走到最里头的办公室,那是王满银的办公室,也是她这一个月来的办公地点,推开门,一股烟味混着文件墨香扑面而来。
屋里,王满银坐在办公桌后,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手指夹着支烟,没点,搁在搪瓷缸子边。
周文斌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个笔记本,正低头汇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说的是县农机厂的问题。
「……王科长,不是我夸大,农机厂那几台老车床,皮带传动都松垮了,加工个齿轮,尺寸差出半个毫,装上去就得返工!
还有,锻工车间那炉子,耐火砖都快酥了,温度上不去,打出来的犁铧不是有夹层就是硬度不够,一下地就卷刃!这哪是搞生产,这是糟蹋东西,糊弄庄稼人!」
维修车间里三台拖拉机停着修不了,柴油机大修的工艺也跟不上,就两个工农技术员,经验是有,可图纸看不懂,全靠老工人一点点试,这效率看着让人着急。」
王满银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疲惫的沙哑:「这些情况我知道了,说主要问题……。」他有些不耐烦。
周文斌忙翻开笔记本,念着记下来的数字,「干部还是太多,厂部四十多个干部,光政工组就占了八个,天天开学习会,生产组的干事倒没几个,班组核算粗得很,钢材浪费得厉害,锻工车间的焦炭,一天能多烧半筐,没人管。」
「工人整体情况呢?」王满银开口,声音沉,指尖在桌上轻轻敲。
「工人积极性不高,干好干坏一个样,学徒上手慢,技术骨干就那几个,还被晾着,有个车工成分有点问题,车的零件最规矩,可连个班组长都不让当。」
周文斌叹了口气,「还有安全隐患,锻工车间的铁砧没固定,上次差点砸了工人的脚,焊机的电线破皮了,就用草绳缠了缠,还在油料旁边堆杂物,吓死人。」
这些话,润叶听着不陌生。这一个月里,她跟着王满银跑遍了原西县的工矿企业,饲料厂丶机械厂……,个个都有这样的毛病:
干部多,工人少,设备老,原料缺,管理乱,重生产轻效益,靠着县财政的补贴过日子,本应撑着县城经济的工业,反倒成了农业的累赘。